不入「流」的邊陲擾動《不入九流:獨角戲聯演第二回》
7月
01
2019
不入九流:獨角戲聯演第二回(流民棧提供/攝影關立衡)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08次瀏覽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在2007年台北藝穗節開始有計畫地實踐非典型展演空間之後,團隊宣傳與活動發起也因網路時代的便利,咖啡館、小酒館等地的演出益發增多。當然,不同的展演也不免是現代店家多角化經營、吸引客人的一種方式,可謂潮流,但操作的方向或有不同。

而流民棧,其座落在台北衛星城區中和的狹小巷弄中。無論由哪一個方向前去,都可以感受到這與台北市一水之隔的區域,因著鄉村往都市發展的需求、吸引了大量密集的人口雜居於此的擠迫空間氛圍。流動的人口匯聚於此,或許不為無業失所,卻也成為都市化與現代化的「流民」;而在流民棧繼四月後再度發生的《不入九流:獨角戲聯演第二回》,在移動的流民與職業的流派之間【1】也讓「流」的另種可能被彰顯──邊陲可以如何自主流切出缺口。

此次的三個獨角作品:關晨引《醒世秀---第2019集女媧收納術》、偕志語《拿出袋子裡的……》與吳思鋒《社大開學》,雖由不同方式切入,卻都可看到一種邊緣的擾動。偕志語以自身為都市原住民的身分出發的《拿出袋子裡的……》為最容易直接扣連者,其先以歡快的族人歌唱與卡拉OK燈,邊機械娃娃式的繞圈圈微笑跳舞,邊不停地從茄芷包中拿出榔頭、鎚子等板模工具,最後則是保力達、米酒與檳榔,展現一種都市原住民被刻劃的樣板性。而後在講述少時與叔叔下海游潛的記憶與想像、父親入城板模的離開,帶出神話中噶瑪蘭人的來源為太平洋的海,當「這片海把人從外面帶了進來,再把人用馬路運出去」,當原住民離開部落與源頭進入都市,都市原住民的樣貌可以如何定義?

在《醒世秀---第2019集女媧收納術》中,關晨引以「玫瑰瞳鈴眼」式的情境包裝一場醒世秀,藉由過度刻意營造效果的節目主持人──注意某種說話語調,也要給予獨特的舞蹈或無意義的姿勢來吸引觀眾目光,帶入女媧在城市間的清潔收納,以及與野人的相遇。關於女媧所收納的事物技藝已不太清晰,但野人帶與女媧的、關於蜜蜂與蜈蚣等都市人所避免的「毒蟲害」,倒是給予強烈的體感記憶。這些應當為自然的昆蟲動物,在開發進程中被推擠,到了都市這樣的「人為場域」則成為了荒野、恐懼、危險的存在,或被驅逐、或被加強標誌:蜈蚣藥酒可以強身。城市所涵納與排除、選擇彰顯的,若換到流民身上又會是如何?

覺得有趣的是,關晨引與偕志語的展演,都與我一種海筆子帳篷式的能量感展現,獨角文字的選擇也較為非日常與書面感。不同於一般在親密性空間(如咖啡館)的表演著重在與觀眾的靠近,兩人的能量是大幅打開且投往遠方的;然作為離他們如此靠近的觀眾,卻常有不在同一空間的感受。他們形成了自己的能量流網,我即使被包含、卻不在其中。我無法確認這樣的選擇是否是有意識的?是如策劃邀演者段惠民所希望的「距離已經這麼靠近了,就不要做和觀眾這麼靠近的表演方式,也可以據此將討論對象延伸」?【2】抑或是還在首演中所需要自我保護?(尤其關晨引演前、演後都強調已許久未表演)只是對我而言,當如此親近地存在於一個空間,卻無法感受到與表演者「共同在場」是有些可惜的;如果想要接球卻發現球只是和我擦身而過,似乎我是他們要訴說的對象卻又不是。當然不是在親密的小空間演出便要過度在意、引入或討好觀眾,但十分好奇與思索他們不靠近、明顯切出距離、雖在小空間卻仍大開的表演選擇,在空間、主題與對象的交互關係能夠如何更平衡?──也可能一如邊陲與中心的抗衡,永難平衡。

對比前兩位表演者以劇場為出發的創作,吳思鋒的《社大開學》則以當年的社大刊物為出發,由當期反軍購的討論發想,進行了一場行為展演。吳思鋒頸繞水管、手捧復古大行李箱走出,莊嚴的開箱後,先如捧神主牌地拿出了《社大開學》刊物,端放一旁,再傳與觀眾看。之後拿出裝滿玩具士兵模型的水盆,利用水管接水注滿鐵盆,當士兵淹沒於中(我意外士兵模型的個體密度如此之高,浮不出水面),再一個個撈出、圍繞擺放。接著,以手電筒「檢閱校視」之後,他拿出純白的女童洋裝鋪放入士兵的防線中,自己躺上洋裝、口含水管。這些元素即為他行為的主要行動與符號──軍人、水、水盆、白色洋裝,這之間交織著關於軍力、保衛與犧牲的目的為何?躺著時,吳思鋒舉起盆子由頭淋濕了自己,再拿起白洋裝擦乾身體,這個畫面不免給我一種猥瑣感。軍事力量要保衛純潔、保衛國家幼苗與國家希望,還是另一種輕踏與殘害?後來他捧著水盆離開,水管留在女童衣服的領口處,而盆中的士兵被鋪排上衣服。他走到室外,透過玻璃窗檢視我們,那時觀眾似乎即成了一開始受校閱的士兵,而大口大口喝光盆中水的他,喝下的又是什麼?關於資源、關於苦痛、關於生命──「當他們把一切包圍起來,流出來的水,淹沒我的喉舌,狼嗆之間也只能吞忍下去?!」【3】

沒有語言的展演,有時承載地多過語言,當然這也是觀者的自我投射解讀。從城市的收納、都市原住民,到軍購與資源,厚重寬廣的議題藉由個人獨角被梳理摺疊在流民棧的小空間,並近距離嵌合在演員的個人生命中。無論是何種表演形式,此時此番地展現是和在傳統劇場空間的形塑不同。由移動起牽動的城市空間感,至於店內的狹小卻包覆,再到三位表演者個人的表演撐出的空間,形塑了不同的流動,或許不入「流」、或許還粗糙,但卻真實地展現城市潛伏的另一種「流」。

註釋

1、在演後分享中,策劃者也是流民棧老闆段惠民說到《不入九流》的發想來自「九流十家」中那負責說故事、卻不入流的小說家。

2、演後與座談後的自由閒聊。

3、引自流民棧上臉書頁面之節目介紹:https://www.facebook.com/liuminzan/posts/2359439447635415。

《不入九流:獨角戲聯演第二回》

演出|關晨引、偕志語、吳思鋒
時間|2019/06/21 19:30
地點|流民棧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