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死去的活著——波赫士・夏瑪茲《半醒》、《一萬種姿態》
3月
24
2023
半醒(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趙紹伯)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66次瀏覽

文 陳品秀(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若是長期關注或參與臺北藝術節的觀眾,對波赫士・夏瑪茲(Boris Charmatz)這位第三度來台的法國編舞家應該不陌生。但相較於在美術館中吃紙、嘔吐的《口腔運動》(2016)、或是指導素人在街頭完成的《全民共舞:舉止衝突》(2018),此次帶來的個人獨舞《半醒》和陣地(terrain)計畫的《一萬種姿態》,其前衛暴衝的力道相對溫和許多。


掘一道身體內部的伏流

於疫情封鎖期間創作的作品《半醒》,沒有要主張的舞蹈論述、也沒有多餘的劇場手法包裝,只有夏瑪茲孤身挺立台前,隨著自己的口哨聲,任性起舞。

在一個小時的演出裡,夏瑪茲時而鬆軟癱停、時而奮起的身體,與其說是表演,更像是他與身體的私密對話,甚至有時安靜無事得連「對話」也不想進行。莫札特、韓德爾、蓋西文,一首首來自創作者生命記憶中的曲子串接而來,觀眾彷彿不僅看到、也聽到他用身體寫下了自傳告白。起伏流淌的口哨聲透露了細微的情緒轉折,與諾大的劇院空間,對襯出隔離的孤獨自省。舞到最後,他走下舞台對觀眾甩汗,把「活著」的存在感,強烈地傳達給觀眾。


半醒(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趙紹伯)

反觀另一個作品《一萬種姿態》,大量群舞、喧囂的樣態,無論在編制、編創概念,都與《半醒》有著極大的反差。若說《半醒》從口腔聲道、自身體挖掘一道生命的出口,《一萬種姿態》則反過來在龐雜而狂亂的動作中表現了形而上的死亡概念。


剁碎的動作DNA  姿態的字海圖

從舞蹈編作的概念來看,要說《一萬種姿態》「前衛」,不如說夏瑪茲巧妙而適切地找到一個作品闡述的手法,去承載它的命題。

舞題中的「一萬」,並不是一個精確的數字,而是台上十八名舞者秒秒繁衍創造出來的「眾多」姿態的集合。「姿態」指的是由慾望、情況、背景、技巧所激發的動作【1】。在不重複動作的前題下,展現「姿態」的即生即滅。

但,動作到底是什麼?該如何去計算「一個」動作呢?當動作像二十六個字母隨機散落在地上的時候,該怎麼「閱讀」?

在《一萬種姿態》裡,舞者瞬間切換、轉接各種動作質感,所有動作都被剁碎成斷裂的DNA,支離破碎、無從辨形。姿態所擁有的訊息被斬斷、割裂,讓觀者無法從當下的單一動作去定義它可能代表的多種意圖,亦無法從一串動作去讀取上下文關係的語境。當大量的動作出現在舞台上時,晦澀難解的情緒與意義甚至產生衝突、相互抵消,令人困惑。就好比極速轉動收音機的調頻,聽到的每一個節目內容都是雜訊。


一萬種姿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趙紹伯)

無法辨識的原因,還不單單只是動作語法的斷裂。十八名舞者同時表演的姿態,更像是舞蹈的「非線性的溝通」。如果說「線性閱讀」是從第一個字讀到第十八個字,那麼《一萬種姿態》就是舞者在同一秒同時說出了這十八個字,這種有違常態的轟炸式溝通,原本也就不期待被一一解讀。他們就像一幅幅動作的「字海圖」,當你觀看時,什麼先落入你的眼底心裡,先抓到的意義,就反應了你當下內心的所思所想。


以動作風暴獻祭的彌撒

僅管舞蹈有「字海圖」自由聯想的開放詮釋空間,但創作者在一開始選取的主題就是悲劇傾向。

《一萬種姿態》裡從日常生活、暴力、動物、舞蹈史與死亡等主題解離出來的姿態快速變換,不只展現了舞蹈藝術轉瞬即逝的本質,也用大量非舞蹈的動作批判了當代生活的狂亂與支離破碎的狀態。整晚演出中時隱時現的那首莫札特《安魂曲》,為作品提供了基底的色調,一如秋冬時節,林地滿是掉落的葉子,僅管形色各異,「落葉」是它們的已然失去生命的統稱。《安魂曲》不斷反覆著的誦詞:死亡與審判的降臨、救贖與垂憐,使得這場席捲而來的動作風暴成為舞蹈與當代社會的追悼彌撒。

然而,夏瑪茲不想讓觀眾只是旁觀這場彌撒的局外人,他要觀眾也成為被追悼的對象。口中數著數字的舞者衝向觀眾席,混入其中,爬上座椅、摘下他們的帽子、外套,甚至抬上台口。與這場混亂同時並立的,是留在舞台上的那名獨舞者,彷彿祈禱者,真誠地默默起舞。

當最後一段樂音〈領主文〉響起,充滿聖潔的人聲唱著「永恆的光亮照耀他們」、「因你滿懷憐憫」、「永遠的安息」,舞者們在台上定格,難得一致地向空中舉起了手,偶爾轉換動作,直到做完最後的姿態離去。即便聽不懂歌詞,也可以從彷若展露曙光的樂聲中,讀到創作者對救贖的企求。但最終,夏瑪茲對姿態所下的審判,卻是空無一人的舞台:一個姿態也沒有留下。

註釋

1、出自《一萬種姿態》節目單「訪問特輯」及「關於作品」。

《半醒》

演出|波赫士・夏瑪茲
時間|2023/03/14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一萬種姿態》

演出|波赫士・夏瑪茲/terrain計畫
時間|2023/03/17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法國編舞家波赫士.夏瑪茲以一連串的動作組合快速展現,頃刻之間看見舞名《一萬種姿態》的破題,舞台接著瞬間湧入其餘十七名舞者,各個身著奇裝異服,精準迅速地在動作質感與情緒變化中切換呈現;此時舞台形成一座舞蹈語彙的大型數據庫,呈現出不同的身體運動方法⋯⋯
4月
10
2023
在繁盛多變的當代舞蹈裏,《半醒》多少讓人想到身心學(Somatics)對現代舞蹈的深遠影響,但Boris跳脫教學方法論的規制,更加個人化,自發性,並全然導入他個人對自身的舞蹈探索。口哨,猶如他的舞蹈「定心咒」⋯⋯
4月
06
2023
對夏瑪茲來說,疫情下的生活,日常彷彿是無法真正清醒的夢境。在家防疫、無事可做的編舞家,面對大量獨處的時光,只能把兩百位舞者的舞蹈創作計畫,編排在獨自一人的自己身上。
4月
06
2023
這樣的演出在台灣也許是大膽的,它可能使人陷入真正的睡眠,也可能引起深刻的共鳴。換句話說,這是一支需要緣分的舞作,它考驗觀眾的文化程度、音樂喜好、個性與形式接受度,而這一切都攸關記憶。
3月
27
2023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