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疫情時代的舞蹈身體《半醒》
4月
06
2023
半醒(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趙紹伯)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45次瀏覽

文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編舞家的獨舞

編舞家的首次個人獨舞。波赫士・夏瑪茲從十九歲開始編舞,提出「舞蹈博物館」宣言、現任烏帕塔舞蹈劇場藝術總監,《半醒》卻是他首次的個人獨舞。管制群聚的公衛禁令下,不僅無法演出或排練,所有創作和計畫只能取消或擱置,甚至無法計畫性的籌備未來。對夏瑪茲來說,疫情下的生活,日常彷彿是無法真正清醒的夢境。在家防疫、無事可做的編舞家,面對大量獨處的時光,只能把兩百位舞者【1】的舞蹈創作計畫,編排在獨自一人的自己身上。穿著睡衣,孤身躺在床上,在看不見盡頭的孤寂感中,以半夢半醒的意識邊緣,創作孤獨、私密、自娛的《半醒》。


隔離睡衣派對

孤寂感的無配樂裸台。《半醒》將劇場空間的物件,如燈光、音響、劇場設備等,以簡單的方式隱藏起來,讓偌大的北藝中心大劇院,成為宛如放大版的黑盒子劇場。夏瑪茲裸著上身,穿著及膝裙和四角褲,以口哨或拍擊身體為樂。奔跑、翻滾、飛舞,孤身一人的舞者跑遍了看不見的側台、大劇院舞台和觀眾席第一排。背台吹口哨、邀觀眾吹口哨、邀觀眾跳雙人舞,在觀眾腳邊來一下雙人背影之舞。在無配樂的空台中,以五十歲的肉體、不重複的姿態、不停歇的動能,獨舞五十分鐘。在口哨為樂的靜謐感中,這是一場孤寂而華麗的個人派對。


口哨的樂(ㄩㄝ、)與樂(ㄌㄜ、)

獨舞與口哨。由舞者自己發聲的舞蹈雖然不算罕見,但獨舞中吹口哨是相當有趣的挑戰,因為兩者都需要使用口腔。從舞者身體直接發出的嘹亮口哨,穿透了整個劇場空間。前半場口哨和舞蹈還能和平的共用呼吸系統。時長時短、高低起伏,有時伴隨著動作而發聲,有時引領著身體前進,有時像是靈感偶發,來段美麗旋律。口哨如同他的舞蹈動作一樣,自由自在且多樣性。有趣的是,當動作逐漸激昂,身體需要大量氧氣的時候,口哨並沒有退讓。口哨彷彿是表演者體內的第二個主體意識,與舞蹈身體相互爭映。舞者身體精實且充滿細部肌肉表現,當喘大氣的身體與嘹亮的短音口哨共存的時候,皮膚上微亮的汗水,讓舞者成為發光體。短促嘹亮的口哨與沈濁的呼吸聲持續交錯,像摩斯密碼一樣一閃一滅,顯現一種精神意識在挑戰自我肉體的極限時刻。


探險者的身體

永不止息的動能。夏瑪茲的獨舞看似隨性,動作紮實卻帶有慵懶感。沒有任何明確的舞蹈動作,身體的任何部位,似乎都能成為動作核心。推進舞蹈動能的方式,不是肌力、慣性或作用力,而是一種近乎探險者的態度。不利用身體慣性或反作用力快速獲得能量,也不刻意避免重複動作,而是不斷嘗試和冒險。再打開一點、再試試看加上這個動作,會怎麼樣呢。舞者對自己的身體持續抱持著這樣的趣味。有時成功,看似沒有系統的連串動作,最終形成龍捲風般的氣場。有時失敗,連試兩三回都無趣,爽快放棄,轉個彎繼續跳下去。與其說《半醒》是不重複的姿態,筆者覺得更貼切的是永不止息的動能。

筋疲力竭的軀體與前進的手指。直到謝幕為止,舞者的身體從未真正靜止下來。即使身體不得不半趴著喘大氣,手指與背部的細部肌肉,還是堅持著繼續走下去,逐漸帶動整個身體再行動。不透過身體或動作的反覆來增強或變化身體,而是一種精神意志為核心的身體,舞蹈的源頭是意志。因此,乍看之下無規則的《半醒》,總是帶有冒險般的新鮮感,和讓人嘴角微彎的愉悅感。


後疫情時代的舞蹈身體

後疫情時代。疫情最衝擊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了。停工停業、遠距分流、醫療資源匱乏等,疫情對產業和民生的衝擊已經慢慢消退,或者說是被習慣了。疫情對表演藝術的衝擊,從最初的海嘯式全面停演,逐漸從製作機制上,發產出各種因應方式,現場直播、線上展演、特邀觀眾、梅花座,到觀眾席全面開放。展演頻率回歸正常,甚至比疫情前更密集的報復性演出。然而,疫情衝擊與其說是消退,更準確的說,無論是身體和心靈上,都習慣了疫情後的新人際關係。不管是買檢測劑或夜市美食,都不用再擔心後面排隊的人擠過來。對於沒帶口罩就想近距離對話的人,不自覺想皺起眉頭。口罩日常的身體距離、遠距工作的人際疏離、避免群聚的人際剝離,讓人們經歷了過往無法想像的孤獨感。

溢出身體邊界的精神性。疫情帶給全球藝術工作者的孤獨感,更是職涯全面失控等級的孤獨感。波赫士・夏瑪茲擅長結構式編舞,以舞者群像來描繪世界、打開身體想像。在首波疫情過後的2021年,以孤獨為題,創作了《半醒》。從被迫隔離、無所事事、茫然的未來中,翻轉隔離的孤獨。進而琢磨寂寞的樂趣,挖掘自我身體的姿態。以孤寂作為一種本體,袒露而不暴露的姿態,把他擅長的群像,凝練在自己身上。從自我的複身像中,召喚出獨舞中的眾生相。《半醒》以孤獨為題,但沒有展演孤獨。而是展演孤獨之下,人的存在,痛苦且快樂的存在。最令筆者難以忘懷的,是在高度身體技能之上,表演者充滿挑戰精神,比身體更強韌且快樂的精神意識。

註釋

1、在演後座談中,夏瑪茲開玩笑的說,這原本是要編排給兩百人的舞作。


《半醒》

演出|波赫士・夏瑪茲
時間|2023/03/15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繁盛多變的當代舞蹈裏,《半醒》多少讓人想到身心學(Somatics)對現代舞蹈的深遠影響,但Boris跳脫教學方法論的規制,更加個人化,自發性,並全然導入他個人對自身的舞蹈探索。口哨,猶如他的舞蹈「定心咒」⋯⋯
4月
06
2023
這樣的演出在台灣也許是大膽的,它可能使人陷入真正的睡眠,也可能引起深刻的共鳴。換句話說,這是一支需要緣分的舞作,它考驗觀眾的文化程度、音樂喜好、個性與形式接受度,而這一切都攸關記憶。
3月
27
2023
舞題中的「一萬」,並不是一個精確的數字,而是台上十八名舞者秒秒繁衍創造出來的「眾多」姿態的集合。「姿態」指的是由慾望、情況、背景、技巧所激發的動作(註)。在不重複動作的前題下,展現「姿態」的即生即滅。但,動作到底是什麼?該如何去計算「一個」動作呢?
3月
24
2023
所以,「跳舞的劉奕伶」或「脫口秀的劉奕伶」,孰真,孰假?跳舞的劉奕伶必是真,但脫口秀的劉奕伶難免假,此因寄託脫口秀形式,半實半虛,摻和調劑,無非為了逗鬧觀眾,讓觀眾享受。
7月
21
2024
無論是因為裝置距離遠近驅動了馬達聲響與影像變化,或是從頭到尾隔層繃布觀看如水下夢境的演出,原本極少觀眾的展演所帶出的親密與秘密特質,反顯化成不可親近的幻覺,又因觀眾身體在美術館表演往往有別於制式劇場展演中來得自由,其「不可親近」的感受更加強烈。
7月
17
2024
作品《下一日》不單再次提出實存身體與影像身體的主體辯證,而是藉由影像之後的血肉之軀所散發的真實情感,以及繁複的動作軌跡與鏡頭裡的自我進行對話;同時更藉自導自演的手法,揭示日復一日地投入影像裡的自我是一連串自投羅網的主動行為,而非被迫而為之。
7月
17
2024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以筆者臨場的感受上來述說,舞者們如同一位抽象畫家在沒有相框的畫布上揮灑一樣,將名為身體的顏料濺出邊框,時不時地透過眼神或軀幹的介入、穿梭在觀眾原本靜坐的一隅,有意無意地去抹掉第四面牆的存在,定錨沉浸式劇場的標籤與輪廓。
7月
10
2024
而今「春鬥2024」的重啟,鄭宗龍、蘇文琪與王宇光的創作某程度上來說,依舊維持了當年與時代同進退的滾動和企圖心。畢竟自疫情以來,表演藝術的進展早已改頭換面不少,從舞蹈影像所誘發的線上劇場與科技互動藝術、女性主義/平權運動所帶來的意識抬頭、藝術永續的淨零轉型,甚至是實踐研究(Practice-as-Research)的批判性反思,也進而影響了三首作品的選擇與走向
7月
0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