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於無緒之序《他們在幹嘛?》
9月
05
2025
他們在幹嘛?(山雨製作提供/攝影盧穎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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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清脆的鈴鐺敲擊聲響起,彷彿敲奏著《波麗露》舞曲那頑固不變的節奏。紅色唱片播放器傳來廣播電台的聲音,一會兒是熱情高亢的歌聲,一會兒又變成賣力推銷的廣告。觀眾席前方擺著一張高腳椅,上面放著一台筆電,播放著抽籤畫面;畫面重點呈現抽籤的過程與籤文,例如「我覺得表演是……」。同時,場內觀眾交談的聲音此起彼落,交織出一個混雜的聲響場景。

編者們巧妙地利用廣播的即時內容告知觀眾「現在是下午三點鐘」:這既是劇場門外的時間,也是劇場門內的時間。自演出第零分鐘開始,編者馬宇謙每隔十分鐘準時報時;同時,演者不斷重複回放這些錄音,讓時間在劇場中以另一種維度被重疊,而這種即時錄音的循環播放,使得整體的時間結構呈現出一種「無緒之序」的辯證關係。

第零分鐘,三位來自不同背景的演者依序登場亮相:舞蹈背景的李明澐、打擊音樂背景的黎俊暘,以及戲劇背景的任倪均。

李明澐在自我介紹後,以一個彎曲工作腿、快速向右旋轉的姿勢旋轉(attitude turn)開場。落下工作腿後,他俐落地將左手向舞台右方刺出,隨即從腳掌開始抖動,全身逐漸瓦解剛才的剛勁質地。忽然,他又恢復剛勁之態,向右扭轉並詮釋了葛萊姆技巧的經典動作「坐落到地板」(sit to the floor),最後以躺姿結束出場。

接著登場的黎俊暘,在自我介紹後直直走向觀眾席右側地板,組裝一張倒放、且缺少一隻桌腳的白桌。雖然他沒有拿起任何樂器,但因先前已宣告自己的打擊背景,因此組裝桌子的每一個聲響都被放大、被觀眾留意,成為一種有意識的「演奏」。

最後登場的任倪均,透過自我介紹開啟一段為作品定調的文本講述。她說道:接下來發生的每一件事或許都不重要,即便觀演時我們總在等待「恍然大悟的瞬間」,或陷入層層糾結,但真正應該叩問的,是這一切的起頭究竟是什麼。

任的話音剛落,李再次出場,保持先前剛勁的質地,單腳傾斜(tilt),最後再次以躺姿結束段落。黎則拿著一盒小紙箱登場,刻意將桌巾甩出聲響鋪在桌上,彷彿每件物件都有發聲的權利。隨後,他將紙箱中的餐具一一擺放好,坐上椅子,從容地享用這份「空無一物」的餐點。此時,任再次現身,而編者馬宇謙同步進行第十分鐘的報時。餐桌旁的麥克風隨後播放出任的出場聲與馬的報時聲,時間被不斷複製、重疊,就這樣,觀眾在三次報時聲響中體驗到時間的「序列」與「錯位」。

他們在幹嘛?(山雨製作提供/攝影盧穎萱)

這種凝滯感很快被李的行動打破。他坐上黎先前用餐的位置,而黎則坐到地板,將頭藏進桌巾下,接著開啟一台小型電風扇。原本一臉嚴肅的李,隨著風力逐漸增強,表情被迫扭曲、流露驚訝——此時演出來到第二十分鐘。接著,黎與李再次交換位置。李不斷變換躺姿,將自己塞進桌底,在這樣的擾動氛圍中,黎推著掛滿衣物的衣車進場。他以大力踩踏地板和甩動衣服製造聲響,而李則一會兒踮腳、一會兒正常步伐跟隨,似乎想要阻擋黎,卻又沒有真正「阻止」他的行動。這段互動呈現出一種「不完全成立」的關係:李使用衣車完成一個芭蕾舞大蹲(Grand Plié),將它視作舞者訓練的把杆;而對黎而言,衣車則如同一件樂器,掛上的物件乃至衣車本身,都能成為聲響的來源。這種物件使用上的分歧,讓兩人的互動呈現出一種平行而不相干的關係,正如同聲音與舞動在舞台上相互穿插卻不相互「解釋」。

第三十分鐘,演者們拿起骰子,抽出了一系列看似嚴謹的「出場順位」:

第二順位:三-倪均,六-戲劇
第三順位:四-舞蹈,二-俊暘
第一順位:四-舞蹈,六-戲劇,二-俊暘

這些序列被一一寫在貼於牆上的白紙上,看似條理分明。然而隨後的舞台行動卻與這些順序並無明顯對應:黎開始模仿李在開場時的舞蹈組合,並朗讀一段文本;接著演者們依次回答「劇場是什麼」、「音樂是什麼」、「音樂表演是什麼」、「表演是什麼」。筆者卻依舊無法從舞台的出場和詮釋中,找到與紙上序列的必然關係。(此時演出時間已過四十分鐘。)

這種「刻意錯位」的編排在下一刻被進一步強化:演者們將牆上的白紙取下,撕成條狀、塊狀、甚至碎屑,然後分發給觀眾。觀眾也不甘示弱,隨即加入撕紙的行列,一同將這些符號化的「秩序」徹底拆解。

至此,筆者在無意間開始等待第五十分鐘的到來(演出全長僅五十分鐘),而這段等待本身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在這個過程裡,李談到:舞蹈是他最早學會的表達方式;即便大眾印象中的舞蹈多為芭蕾,但他認為,只要能保有律動感並感受到快樂,那就是舞蹈。而舞蹈表演,則是冷靜舞者(因為舞蹈是一種「與自己工作」,需要冷靜以待)與求知若渴、熱情觀眾之間的相遇。就這樣,演出緩緩邁向第五十分鐘,完成了它的時間旅程

他們在幹嘛?(山雨製作提供/攝影盧穎萱)

從演出名稱來看,「他們」——這三位表演者——顯然是整場演出的核心。觀眾也確實是為了「他們」而來。開場時,三位演者透過自我介紹及自身擅長的表達方式,讓觀眾迅速理解「他們是誰」、「他們能做什麼」。隨著時間推進,筆者自然地依循這些線索來辨識演者身分。然而有趣的是,除了任全程以口說文本為主要表達方式之外,黎常以身體動作引發聲音,李也在舞動之間製造聲響。這些「跨領域」的手法逐漸模糊了原本建立的角色定位:他們不斷成為觀眾眼中「剛剛認識卻已經改變」的他們。編者們顯然十分清楚這一過程,因此刻意藉由時間和秩序的擾動,使得「他們」越發難以被捉摸。

這種策略有效地鬆動了身體與身分之間看似必然的連結,但也在通往「混沌」的過程中,顯露出某種停滯。正如任在開場所言,「或許不是每件事情都那麼重要,而是要回到為什麼要看懂的那份糾結的起頭。」這番話像是替演出的「脫序」提供了一個解釋或台階,卻也讓作品推向了「混沌中的混沌」。換言之,「他們在幹嘛」似乎根本不重要;若這場辯證之所以顯得「不重要」,是因為其內部的探問從未被完整回應,那麼「他們」的存在價值也會因此被動搖。換言之,這場演出的一切「不重要」,都從「他們」出發,並最終回到「他們」。

因此,觀眾在散場後不得不進一步追問:「他們」究竟是誰?而後,才能真正有資格追問:「他們在幹嘛?」編者顯然有意借鑑「機遇音樂」的理念,藉此對表演本質提出質疑和拆解。然而當概念僅停留於概念,而未能在演出中形成具體回應時,表演就容易淪為「概念的翻譯機」,而非自身的生成實踐。最終,序列的重組與秩序的打亂,構築的並非一個徹底開放的場域,而是一場無緒之序的混沌實驗。

《他們在幹嘛?》

演出|山雨製作
時間|2025/08/30 15:00
地點|大繼藝文工作室(臺北市北投區中央北路三段220巷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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