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音樂家的「尋根之旅」,朝向光明的狂喜境地——《葉孟儒2022鋼琴獨奏會》
2月
22
2022
葉孟儒2022鋼琴獨奏會(鵬博藝術提供/拍攝嚴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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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馬利(專案評論人)


這無疑是一場極度考驗演奏家體力、耐力與專注力的演出。光是演奏整場斯克里亞賓 (Alexander Scriabin, 1872-1915) 的鋼琴作品,就已經展現演奏家對於鋼琴演奏藝術的執著;再加上曲目是《二十四首前奏曲》(Op. 11)與《十二首練習曲》(Op. 8)全本演奏,更可看出這是一場鋼琴演奏的「攻頂之行」,鋼琴家葉孟儒除了以展現紮實的基本功,呈現斯克里亞賓早期的音樂風格,也帶領觀眾從晚期浪漫主義,回望蕭邦的藝術精神。


一段音樂家的尋根之旅

葉孟儒早年在瑙莫夫 (Lev Nikolayevich Naumov, 1925-2005) 門下學習,接受俄國鋼琴學派的正規訓練與人生洗禮,深受影響。瑙莫夫被譽為「俄羅斯鋼琴學派教父」,在莫斯科國立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執教半世紀,高足爭嶸。葉孟儒曾於 2015 年二月十二日舉辦獨奏會,演奏曾接受瑙莫夫指導的柴可夫斯基鋼琴組曲《四季》。音樂會那天,剛好是瑙莫夫的九十歲冥誕,除了感念恩師之外,同時也為紀念斯克里亞賓逝世一百週年。而今年的演奏會當日恰好也是辦在二月十二日,是瑙莫夫的九十七歲冥誕,同時也是斯克里亞賓一百五十歲冥誕。葉孟儒用藝術向兩位大師致敬與傳承之意,不言而喻。

葉孟儒的演奏功力相當紮實,在舞台上總能吸引觀眾的注目,多年來不論在教學與演奏的領域,皆成果斐然。他深諳斯克里亞賓每一個時期的音樂語彙,不論是早期純粹剔透的美感,以及晚期大量使用神秘和弦、將通神論與宗教思維有系統地融入創作理論,他皆能用理性、科學的方式抽絲剝繭,帶領觀眾走進斯克里亞賓打造的神秘世界裡。再憑著多年的演奏經驗,葉孟儒深知如何讓音樂與空間產生無與倫比的共鳴,用聲響打造出氣韻生動視覺效果。


穩紮穩打的鍵盤馬拉松

前奏曲,無論從法文「Préluder」與德文「Prälledieren」來看,字面上都具有「即興」的意思,從十九世紀以後才演變為獨立的小品。因此前奏曲的風格很自由,能展現作曲家的個人特質,也給予演奏家發揮空間。葉孟儒用飽滿的觸鍵,試圖給予每一個和聲不同的重量,再串聯成一句句旋律音程,讓旋律富含各種不同的表情。此外,他也清楚明晰地彈奏出每一個半音階,讓音樂產生外推的力道,具沉穩的立體感,也的確依循傳統嚴謹的形式,講求整體性與對稱感,卻又能揮灑出獨特的音樂語彙。

要一氣呵成地彈奏完全本二十四首的短曲(長約三十分鐘),絕對是最大的挑戰。整體聽下來,葉孟儒的彈奏毫無冷場,完整度很高。譬如第一首「活潑的、生動的」,2+3 的五連音不斷地在弱起拍推移出律動性,不失流暢性;第四首「緩板」中,四個聲部的對位進行,處理的層次分明;而第八首「激動的快板」,左手面對寬廣的音域與右手大量的三連音與附點節奏,顯然技巧要求極高。在這二十四首各自精彩、各有千秋的短曲中,葉孟儒是氣定神閒地讓每個樂句從容運行。

至於作品的詮釋與還原,在顏采騰〈不討喜?這才是原真性與「美好觸鍵」〉文中已說明了「斯克里亞賓的還原」。或許葉孟儒一心想要還原斯克里亞賓的「仿真演奏」(Authentic Performance),然而要奏出這二十四首前奏曲細緻微妙的層次變化,絕對也是挑戰之一。由於斯克里亞賓的旋律是以平行和聲為基礎,因此力度的拿捏與踏瓣的使用甚為關鍵,稍一不慎就很容易產生混濁感。筆者在現場確實感覺到某些時刻的音流有些混濁不清,且聲音非常直接而強烈,似乎也沒有太多轉圜餘地。這股壓迫感,稀釋了些許精巧度與流暢性。

《十二首練習曲》同樣是長約三十分鐘,首首「短小精悍」的作品。除了有高難度的技巧需求,也具有深刻的藝術性。葉孟儒以此曲在下半場開啟另一段「鋼琴馬拉松」,持續用八十八鍵在音樂裡奔馳。譬如在第一首「快板」,一連串的雙音音程與單音所組成三連音,需要平均彈出又能勾勒出層次分明的旋律線,就可看出演奏家運指的穩定度;第六首「優雅的、可愛的」,右手六度音程也很精準;第九首「似舞曲的」是整部作品最龐大的一首,很多八度大跳的部份像是回聲動機,葉孟儒也以此塑造出了空間感,彷彿帶領眾人進入一個幻想世界;一直到第十二首「悲愴的、哀傷的」,鋼琴家以豐沛的能量締造出精彩的聲響。整部作品穩紮穩打,氣勢如虹,足以見得葉孟儒駕馭音樂的能力。


朝向光明的狂喜境地

兩首安可曲的演奏,雖非正式曲目,但葉孟儒挾著《十二首練習曲》的氣勢,發揮強大而炙熱的演奏能量,直搗鋼琴技巧的黃龍,似乎要帶領觀眾聽見斯克里亞賓進入中期的作品《練習曲》(Etude In C-Sharp minor,Op.42 No.5, 1903),是開始朝向「神秘主義」的境地,以及晚期的《朝向火焰》(Vers la Flamme, Op.72, 1914),是開啟「聯覺反應」的立體視野。

在演奏《朝向火焰》之前,只見場燈瞬間全暗,舞台上獨留聚光燈打在鋼琴家身上,同時開啟了紅色火焰燈,讓音樂與火焰熾熱的色彩相呼應。葉孟儒開始彈出以「神祕和弦」堆疊的旋律,從樂曲一開始的鋪陳就相當引人入勝。當鋼琴家依循作曲家親手標示於樂譜上的指示「陰沉的」(Sombre) 彈奏,左手以連續掛留音程表現出懸而未決的渾沌,葉孟儒巧妙地讓鋼琴的極弱音與空間產生共鳴。他如履薄冰地悉心處理每一個和聲,小心翼翼地用琴音形塑火焰的形象;他除了用穩紮穩打的觸鍵調配聲音的明暗深淺,同時運用弱音踏瓣與延音踏瓣,靈巧地讓聲響在清晰與朦朧中取得平衡,並流暢自如地塑造出每一株火苗在燃燒時的各種樣態。最後進入「越來越生動」(de plus en plus anime) 的樂段時,聲音呈現出熱烈、狂喜的狀態。葉孟儒深知演奏廳的聲響特性,讓左手的低音如同持續音 (drone) 一般地營造出深邃的音響,並與空間共振出泛音。他也在右手重覆和弦部份添加了些許的彈性速度,讓所有的聲響層層疊疊地縈繞在四周,像是在遼闊的空間裡左右逢源、燦爛成章。

整體而言,這是一場曲目超級「硬」的音樂會。葉孟儒以富說服力的自信彈奏,讓大家進入斯克里亞賓早期的音樂風格,最後再「同場加映」中期與晚期的作品為安可曲。當他用鋼琴爬梳出斯克里亞賓創作風格演變的同時,也回望了自己在莫斯科留學時期與瑙莫夫學習的點滴記憶。不論是從歷時性探究斯克里亞賓的音樂,或是對於演奏家本身,這都是一段段豐富精彩的「尋根之旅」。

《葉孟儒2022鋼琴獨奏會》

演出|葉孟儒
時間|2022/2/12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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