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散的知覺伏流──《繼承者I》
12月
12
2011
繼承者I(陳長志 攝,驫舞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22次瀏覽
楊曜彰

彎腰走過低掩的帆布,來自城市生活背面的工業生產履歷遮翳了華山東二館漆白、偌大的室內空間。不知出處的電路板、廣告帆布、舊報紙、木箱、漫著灰塵的輕鋼架、鐵梯,或掩身柱間角落,或從橫樑向下介入空間,或井然有序地堆疊、排列。來自不同生活記憶的殘存物成為等待凝視、探索的靜物。這些靜物將不在場的生活履歷帶進展演空間,卻脫離了原生的生活軌跡,而成為無人居住其中的記憶居所。空缺的位置通過驫舞成員,蔡宛璇的裝置,Yannick Dauby、C. Harvard、H. Germain的聲音,而對觀眾發出探索蜿蜒路徑的邀約。於是,空間、聲音、舞蹈,三個團隊構成的表演文本當中,體動、聲響、空間、記憶的碎片交織而成的繁複伏流構成一個複合體(complex),成為《繼承者I》表演文本的底蘊:它投予觀眾的不再是記號+指涉的垂直對應關係;觀眾必須繞行其中,感覺、聆聽,停下次序性的閱讀邏輯,而在漫遊探索之中澱積自己的身體記憶。

展場最右端,白漆鐵椅子侷促在兩片白牆之間,暖光使那鋪著白磁磚的狹小的角落成為一個等待傾聽的記憶居所。然,椅子周圍卻散落數個難以辨識的鐵栓樣物件──經過探索之後,才發現那些物件其實就是輕鋼架的底座。從節目單提供的訊息得知,來自創作者田野採集的聲音脫離原生記憶,而成為繁複、難以辨識的高低頻率,通過Volume-Collectif精密的執行技術,分別從橫列在深處白牆的數個白色保麗龍板、入口左方空間中垂吊的數十個白色球體,以及裝置在四周幾片木板背後的揚聲器,流淌在空間之中,而構成聲響環境(soundscape)。以此為例,我們不斷見到,物件碎片、聲響殘跡交織而成的知覺複合體,伏流在記憶─閱讀─詮釋等「可知、可述」的介面之下,而導向交錯、延展、旋又逸散(écart)的生成空間。

從觀眾進入展場開始,舞者分別在各個裝置角落,思考、凝視、躺臥地板、抑或將手臂掛上從橫樑垂落的鋼架、然後爬上輕鋼架警醒地瞭望。身體在這片逸散的空間當中成為聚焦的熱點。他們聚向展場深處,坐在長條凳上,形成井然有序的群體。舞者或嬉戲,或站立,或脫隊,隨機繞著群體奔跑,追逐,捕捉,形成靜 /動、群體秩序/個體的脫逸之間的張力。值得注意的是,驫舞更將靜/動之間的張力實踐在對於動作質地的內省之中。從周書毅一開始手指的跳躍手勢出發,到Shai Tamir接近尾聲時精彩的獨舞,都可觀察到,舞者在極小的運動空間和緊湊的節奏當中發動含有多層次、繁複方向的動作,使得舞者的身體像是寓居在空間之中,通過不斷流變、逸散的行動,擾動著一個穩定、可供想像的群體空間。

當表演展開,觀眾或跟隨,或疑惑駐足,或凝望舞者與物件、空間的互動。流動的聲響環境、未定的演出動線、同時發生且多焦點的事件,不斷導向記憶內部靜定感vs.逸散的生動張力:在創作者對空間裝置、聲響環境和動作的微型質地的「物迷戀」之中,記憶遮翳了空間;然而,他們的呈現卻讓媒材之間的關係、表現與感知的關係處於未定、變動的狀態。不論表演者或觀眾都在蜿蜒表演文本的伏流當中,不斷重新彌合-取消-探索素材的紋理:舞者的話語、聲響、裝置、在不斷走動而生成的距離之中漸漸淡出的舞蹈身體。舞者與觀眾擦肩而過,專注地尋找下一個事件發生的所在,或激動地奔跑追逐,或喃喃自述早已脫離出處的記憶片段。

傳統上,表演者通過身體機能將內在深處不可見的欲望、悸動和關心轉化為具體可見、確切可辨識的表現。在經營的過程中,表演者將他所創作的記號苦心組構為譜(score),藉此在他的行動當中,澱積下他的身體記憶和深刻的關心;也是通過譜所提供的可溯軌跡,觀眾和表演者得以共享記憶,抑或從共同的記憶出發,展開辯詰與嬉戲。在《繼承者I》的知覺伏流當中,創作者持續的思索與實驗而成的譜將朝向開放。表演者的行動和觀眾的探索,兩者不斷重新覆蓋已有的軌跡,並且填入各種探索拾得的發現。逸散的知覺伏流(解/)構成一個「非場域」(l’atopie,R. 巴特語)──對記憶與意義永遠的提問和追尋。然而,「繼承」意謂著對於已有的記憶軌跡持續的反思,並通過實驗與實踐朝向創新;至此,值得對驫舞與《繼承者》計畫提出的(暫時的)好奇是:脈動在形式之中的是如何的關心?

《繼承者I》

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1/11/11 19: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創意文化園區 東二館 四連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所以,「跳舞的劉奕伶」或「脫口秀的劉奕伶」,孰真,孰假?跳舞的劉奕伶必是真,但脫口秀的劉奕伶難免假,此因寄託脫口秀形式,半實半虛,摻和調劑,無非為了逗鬧觀眾,讓觀眾享受。
7月
21
2024
作品《下一日》不單再次提出實存身體與影像身體的主體辯證,而是藉由影像之後的血肉之軀所散發的真實情感,以及繁複的動作軌跡與鏡頭裡的自我進行對話;同時更藉自導自演的手法,揭示日復一日地投入影像裡的自我是一連串自投羅網的主動行為,而非被迫而為之。
7月
17
2024
無論是因為裝置距離遠近驅動了馬達聲響與影像變化,或是從頭到尾隔層繃布觀看如水下夢境的演出,原本極少觀眾的展演所帶出的親密與秘密特質,反顯化成不可親近的幻覺,又因觀眾身體在美術館表演往往有別於制式劇場展演中來得自由,其「不可親近」的感受更加強烈。
7月
17
2024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以筆者臨場的感受上來述說,舞者們如同一位抽象畫家在沒有相框的畫布上揮灑一樣,將名為身體的顏料濺出邊框,時不時地透過眼神或軀幹的介入、穿梭在觀眾原本靜坐的一隅,有意無意地去抹掉第四面牆的存在,定錨沉浸式劇場的標籤與輪廓。
7月
10
2024
而今「春鬥2024」的重啟,鄭宗龍、蘇文琪與王宇光的創作某程度上來說,依舊維持了當年與時代同進退的滾動和企圖心。畢竟自疫情以來,表演藝術的進展早已改頭換面不少,從舞蹈影像所誘發的線上劇場與科技互動藝術、女性主義/平權運動所帶來的意識抬頭、藝術永續的淨零轉型,甚至是實踐研究(Practice-as-Research)的批判性反思,也進而影響了三首作品的選擇與走向
7月
04
2024
當她們面對「台灣唯一以原住民族樂舞與藝術作為基礎專業」的利基時,如何嘗試調和自身的文化慣習與族群刺激,從而通過非原住民的角度去探索、創發原住民族表演藝術的樣態,即是一個頗具張力的辯證課題。事實證明,兩齣舞作《釀 misanga'》和《ina 這樣你還會愛我嗎?》就分別開展兩條實踐路線:「仿效」與「重構」。
6月
27
2024
現實的時空不停在流逝,對比余彥芳緩慢柔軟的鋪敘回憶,陳武康更像帶觀眾走進一場實驗室,在明確的十一個段落中實驗人們可以如何直面死亡、好好的死。也許直面死亡就像余彥芳將回憶凝結在劇場的當下,在一場關於思念的想像過後,如同舞作中寫在水寫布上的家族史,痕跡終將消失,卻也能數次重複提筆。
6月
26
2024
對於三個迥異的死亡,武康選擇一視同仁,不被政治符碼所束縛,盡力關照每一個逝去的生命與其相會的當下,揣度他者曾經擁有的感受。不管可見與不可見,不管多麼無奈,生與死跨越重重的邊界。
6月
2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