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恨此瓦,此瓦不自由《焦土》
12月
23
2016
焦土(曉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36次瀏覽
鄭開譯(傳統戲劇編寫工作者)

從去年以「雨」為主題發展的十五分鐘呈現,擴充為七十分鐘的完整作品,對今年正好屆滿十年的曉劇場來說,是個相當重要的里程碑,不僅淬鍊出在創作上「十年磨一劍」的體悟,更是藉由啞女(曾珮)、治(杉山賢Ken Sugiyama)、厄美(石井萠水Moemi Ishii)、四郎(石黑恒Ko Ishikuro)、助左衛門(寺本一樹 Kazuki Teramoto)等五個角色,帶領觀眾穿梭到原爆過後的村落,一觀在時代洪流侵襲下顛沛流離、靈魂不知如何得到救贖的眾生相。

在渴求水的孱弱呼喊中,縱使水浮著厚厚一層類似油的東西,還是只能勉強喝下,並繼續期待甘霖普降,洗衣婦厄美也總在嚷嚷著,沒有乾淨的水便無法洗掉污漬;商人助左衛門總是與啞女強迫交換物件,並拿來供奉神明祈雨;與士兵四郎邂逅的大文豪治(對其身分定位源自角色名字以及結核病設定的創作原型彩蛋),則成天朗讀著:「蓋世功勞,當不得一個衿字;瀰天罪過,當不得一個悔字。」

治對四郎身上那件軍服代表的意義,從對於從軍的憧憬,投射到四郎身上,對四郎肉體的輕撫,究竟是穿透軍服而對四郎產生戀慕,抑或欣羨四郎那能夠從軍的強健肉軀?在一次互動被厄美撞見後,每當想撫摸四郎身上軍服,治總隔著白色手套,然後又脫下手套丟棄,彷彿深陷於掙扎中,直到最後治從四郎身上強制脫下軍服,緊擁於懷中的神情,已分不清那份執念究竟是對軍服所代表的榮耀,還是因為那件軍服屬於四郎,才有了意義?而四郎每次對啞女伸出援手時,總是先脫去軍服,似不願讓軍服受損,是了解軍服背後的榮耀,還是因為治很重視,所以自己才重視?

助左衛門不斷與啞女強制交換物品,只為了愉悅神明,甚至偷取厄美洗滌的衣物,作為交易籌碼,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似乎是在亂世中經常見到的選項。過程中,我們看不到助左衛門對於自身所為有所愧疚,對啞女的出言不遜,也很符合社會中強者欺凌弱者的本位主義。在渴求生存的過程中,助左衛門變本加厲,由巧取變成豪奪,最後決定拋去人性,人命在他眼中,已不足一哂。

負責幫傭的洗衣婦厄美,也展現了何謂平庸之惡。成天將因缺水而無法洗淨衣物的煩躁掛在嘴邊,對於所見事物的嫌惡,也會毫不猶豫地用惡毒言語表達,真實呈現平常所見三姑六婆之類的愚婦,所帶給人的煩躁感。此後,無論厄美撞見了什麼,又或者漠視了什麼,都影響了場上其他角色的關係變化,彷彿厄美成為一種充斥於場上的「氛圍」,觀眾也因為她的嘮叨,情緒受到牽引而躁動。

這部作品我一共看了兩次,第一次我看到了人物的苦痛,以及在情感衝擊下,人物關係產生變化,甚至在煙硝灰燼所形成的黑雨降落後,每個人往更無法控制的命運走去,這究竟是報應,還是戰亂下注定的悲歌?直到第二次觀劇,再次感受劇情的流動,發現更多細節,也對所謂惡之面相,有了更深的體悟,尤以厄美、助左衛門這兩個角色最為明顯。

厄美之所以忙碌,甚至笑著對周遭事物說出惡毒言語,是因兒子小茂在戰亂死去,失去人生寄託的她,再也不相信奇蹟,甚至不信神,於是痛恨這個世界,藉著衣物總是無法洗淨的徒勞之舉,讓自己庸庸碌碌地活著。助左衛門最終決定殺害啞女來奉獻神明,過程中憶起母親死去的過往,是拋卻人性的最後掙扎,最後被四郎與治阻止後,助左衛門的控訴與悲鳴,讓人不禁想著:他(們)真的絲毫沒有自省嗎?

其實,因為沒有達成目的,而為自己泯滅人性的原因辯護、反問他人,不正是一種自省的表現嗎?若真正毫無悔意,又怎會以悲泣的方式,控訴他人蔑視自己的行為呢?而當旁人執行「正義」之時,是否想過,螃蟹為了報仇而殺死猴子,是否真為必要之惡?再者,誰是螃蟹?誰又是猴子呢?

還有一個設計讓我覺得饒富興味。當厄美闡述回憶時,擔任小茂回答「我知道了」這句話的,是助左衛門,而這又與助左衛門想起母親死於戰亂中的設定相映成趣,讓我不禁想著,若厄美沒有失去兒子,助左衛門的母親還活著,他們還會走到如今田地嗎?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戰亂。

看到這裡,才終於明白,整齣戲難度甚高,因為命題不是「批判」,是「因果」。

難的地方在於,從二戰時期日本士兵被戲稱為猴子,連結日本童話〈猿蟹合戰〉,以及從「雨」連想到《雨夜花》,並找出改編後的日本軍歌《譽れの軍夫》,要將這些元素融會貫通,所費精力可見一斑;難的地方在於,五位演員皆為一時之選,能量穿透力非常強大,而要同時聚集臺、日傑出演員在舞台上共演,除了機運,更需要不斷磨合與訓練;難的地方在於,因為講述的是因果,若創作時力道太過了,就會變成在教導觀眾什麼,而非讓觀眾感受什麼。

從事劇本創作以來,前輩不斷地說,戲劇不是「說一個好故事」,而是「說好一個故事」,若為了說理而犧牲故事,那就不能算是好的創作。很顯然地,《焦土》的劇本用最少的對話,講出最多的故事、最真摯的情感,不強行批判,而是呈現一個狀態,讓觀眾自行感受,而觀眾獲得多少,則看機緣。本劇所敘述的因果,亦讓我想起王安石的一首詩:「風吹屋簷瓦,瓦墜破我頭。我不恨此瓦,此瓦不自由。」

什麼是因果?試想若一開始天上所落不是殘燼成雨,而是普世甘霖。種因,得果。

《焦土》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16/12/16 17:30、2016/12/17 17:30
地點|台北市萬華糖廍文化園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傾向找出外在歸因,找出可以埋怨進而對抗的對象,然而也許那些罪是細碎在每個人日常的每個為之無為之的決定中,埋藏在不易察覺的觀念框架中。(林怡萱)
1月
05
2017
誰是加害者?誰是被害者?這巨大的掙扎,透過巨量考據下所營造出來的亦真亦虛的寓言世界,以及五位演員豐沛而巨大的能量,傳遞到整個場域。(高竹嵐)
1月
03
2017
不斷穿插於日常生活間,表達出腳色們虛實交融的恍惚精神狀態的集體祈雨舞蹈彰顯出他們心中對於水 (和平) 的共同意志,並在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之下,更加強烈。(曾浩瑜)
12月
23
201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