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恨此瓦,此瓦不自由《焦土》
12月
23
2016
焦土(曉劇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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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開譯(傳統戲劇編寫工作者)

從去年以「雨」為主題發展的十五分鐘呈現,擴充為七十分鐘的完整作品,對今年正好屆滿十年的曉劇場來說,是個相當重要的里程碑,不僅淬鍊出在創作上「十年磨一劍」的體悟,更是藉由啞女(曾珮)、治(杉山賢Ken Sugiyama)、厄美(石井萠水Moemi Ishii)、四郎(石黑恒Ko Ishikuro)、助左衛門(寺本一樹 Kazuki Teramoto)等五個角色,帶領觀眾穿梭到原爆過後的村落,一觀在時代洪流侵襲下顛沛流離、靈魂不知如何得到救贖的眾生相。

在渴求水的孱弱呼喊中,縱使水浮著厚厚一層類似油的東西,還是只能勉強喝下,並繼續期待甘霖普降,洗衣婦厄美也總在嚷嚷著,沒有乾淨的水便無法洗掉污漬;商人助左衛門總是與啞女強迫交換物件,並拿來供奉神明祈雨;與士兵四郎邂逅的大文豪治(對其身分定位源自角色名字以及結核病設定的創作原型彩蛋),則成天朗讀著:「蓋世功勞,當不得一個衿字;瀰天罪過,當不得一個悔字。」

治對四郎身上那件軍服代表的意義,從對於從軍的憧憬,投射到四郎身上,對四郎肉體的輕撫,究竟是穿透軍服而對四郎產生戀慕,抑或欣羨四郎那能夠從軍的強健肉軀?在一次互動被厄美撞見後,每當想撫摸四郎身上軍服,治總隔著白色手套,然後又脫下手套丟棄,彷彿深陷於掙扎中,直到最後治從四郎身上強制脫下軍服,緊擁於懷中的神情,已分不清那份執念究竟是對軍服所代表的榮耀,還是因為那件軍服屬於四郎,才有了意義?而四郎每次對啞女伸出援手時,總是先脫去軍服,似不願讓軍服受損,是了解軍服背後的榮耀,還是因為治很重視,所以自己才重視?

助左衛門不斷與啞女強制交換物品,只為了愉悅神明,甚至偷取厄美洗滌的衣物,作為交易籌碼,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似乎是在亂世中經常見到的選項。過程中,我們看不到助左衛門對於自身所為有所愧疚,對啞女的出言不遜,也很符合社會中強者欺凌弱者的本位主義。在渴求生存的過程中,助左衛門變本加厲,由巧取變成豪奪,最後決定拋去人性,人命在他眼中,已不足一哂。

負責幫傭的洗衣婦厄美,也展現了何謂平庸之惡。成天將因缺水而無法洗淨衣物的煩躁掛在嘴邊,對於所見事物的嫌惡,也會毫不猶豫地用惡毒言語表達,真實呈現平常所見三姑六婆之類的愚婦,所帶給人的煩躁感。此後,無論厄美撞見了什麼,又或者漠視了什麼,都影響了場上其他角色的關係變化,彷彿厄美成為一種充斥於場上的「氛圍」,觀眾也因為她的嘮叨,情緒受到牽引而躁動。

這部作品我一共看了兩次,第一次我看到了人物的苦痛,以及在情感衝擊下,人物關係產生變化,甚至在煙硝灰燼所形成的黑雨降落後,每個人往更無法控制的命運走去,這究竟是報應,還是戰亂下注定的悲歌?直到第二次觀劇,再次感受劇情的流動,發現更多細節,也對所謂惡之面相,有了更深的體悟,尤以厄美、助左衛門這兩個角色最為明顯。

厄美之所以忙碌,甚至笑著對周遭事物說出惡毒言語,是因兒子小茂在戰亂死去,失去人生寄託的她,再也不相信奇蹟,甚至不信神,於是痛恨這個世界,藉著衣物總是無法洗淨的徒勞之舉,讓自己庸庸碌碌地活著。助左衛門最終決定殺害啞女來奉獻神明,過程中憶起母親死去的過往,是拋卻人性的最後掙扎,最後被四郎與治阻止後,助左衛門的控訴與悲鳴,讓人不禁想著:他(們)真的絲毫沒有自省嗎?

其實,因為沒有達成目的,而為自己泯滅人性的原因辯護、反問他人,不正是一種自省的表現嗎?若真正毫無悔意,又怎會以悲泣的方式,控訴他人蔑視自己的行為呢?而當旁人執行「正義」之時,是否想過,螃蟹為了報仇而殺死猴子,是否真為必要之惡?再者,誰是螃蟹?誰又是猴子呢?

還有一個設計讓我覺得饒富興味。當厄美闡述回憶時,擔任小茂回答「我知道了」這句話的,是助左衛門,而這又與助左衛門想起母親死於戰亂中的設定相映成趣,讓我不禁想著,若厄美沒有失去兒子,助左衛門的母親還活著,他們還會走到如今田地嗎?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戰亂。

看到這裡,才終於明白,整齣戲難度甚高,因為命題不是「批判」,是「因果」。

難的地方在於,從二戰時期日本士兵被戲稱為猴子,連結日本童話〈猿蟹合戰〉,以及從「雨」連想到《雨夜花》,並找出改編後的日本軍歌《譽れの軍夫》,要將這些元素融會貫通,所費精力可見一斑;難的地方在於,五位演員皆為一時之選,能量穿透力非常強大,而要同時聚集臺、日傑出演員在舞台上共演,除了機運,更需要不斷磨合與訓練;難的地方在於,因為講述的是因果,若創作時力道太過了,就會變成在教導觀眾什麼,而非讓觀眾感受什麼。

從事劇本創作以來,前輩不斷地說,戲劇不是「說一個好故事」,而是「說好一個故事」,若為了說理而犧牲故事,那就不能算是好的創作。很顯然地,《焦土》的劇本用最少的對話,講出最多的故事、最真摯的情感,不強行批判,而是呈現一個狀態,讓觀眾自行感受,而觀眾獲得多少,則看機緣。本劇所敘述的因果,亦讓我想起王安石的一首詩:「風吹屋簷瓦,瓦墜破我頭。我不恨此瓦,此瓦不自由。」

什麼是因果?試想若一開始天上所落不是殘燼成雨,而是普世甘霖。種因,得果。

《焦土》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16/12/16 17:30、2016/12/17 17:30
地點|台北市萬華糖廍文化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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