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的一期一會《殷巴爾與芭耶娃》
4月
08
2023
殷巴爾與芭耶娃(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05次瀏覽

文 徐韻豐(專案評論人)

指揮家伊利亞胡‧殷巴爾這一次頂著桂冠指揮的新頭銜,與北市交開啟了新的演出季,不但曲目相當紮實,請來的客席的演出者,也都是名聲遠播的音樂家,本場音樂會的曲目,雖然並非新聞稿中殷巴爾的三位關鍵字作曲家#馬勒、#布魯克納、#蕭斯塔科維奇,但兩首經典德奧作品,卻是考驗樂團實力的最基本曲目,無論是樂團與獨奏家的默契,與交響曲當中為聲部首席所作的獨奏片段,當然,同樣也考驗北市交如何表現殷巴爾的詮釋與解讀。

本次演出新出土的1844年版孟德爾頌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這首經典協奏曲,獨奏家於第二小節便亮相登場,少了序奏的鋪陳,獨奏家除了須要立刻聚精會神之外,又不能將濃郁浪漫的旋律演成陳腔爛調。芭耶娃的演奏音量並不大,開場的演奏琴音細如蠶絲,運弓之輕盈也讓人幾乎聽不出來換弓,彷彿只使用一根弓毛來演奏,甚至有使用巴洛克小提琴的錯覺。這樣的效果使得筆者更加專注,有想要側耳聽更清楚的渴望。芭耶娃的運弓也相當特別,聆聽當下會感覺獨奏家並非在「演奏」小提琴,而是在「感受」音樂、身體、樂器三者之間的互動,琴弓與弦之間像是多了一層浮力,運弓的動作就如同磁浮列車的移動,演奏家身體乘著音樂給予的動力,驅動樂器發出聲響。1844年版《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最大的差異,莫過於兩大樂段的華麗結尾,這也為芭耶娃極度順暢的音樂踩了煞車,獨奏家也藉此表現了以一擋百的架勢。

第二樂章可以明顯感受到芭耶娃的自我控制力,可惜樂團整體而言音色偏乾,沒有在演奏中「自製殘響」,在中山堂的場地下格外明顯,整體音樂的氣場也略顯不足。第二與第三樂章之間,樂團的過門也顯得直硬,而芭耶娃的演奏,用了大量的彈性速度(Rubato),使得音樂有不同方向的穿梭,第三樂章中,獨奏家也有大量的技巧展現,無論是精準的跳弓或是顫音,都讓筆者想起立叫好。從演奏中也可以看出芭耶娃是一位熟讀總譜的音樂家,幾次演奏重複音型時,都刻意再壓低音量,讓樂團的旋律得以飄出,也讓筆者印象深刻。如果說上週陳銳與班貝格交響樂團的終曲樂章是富含趣味效果的演出,芭耶娃與北市交則充分表現出音樂中的「嬉遊」,沒有過分的表現,但卻別有一番風味。當晚芭耶娃選奏伊沙易的奏鳴曲選段作為安可,表現由簡至繁的鋪陳,卻無一處不精準的演奏實力。

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一號交響曲》,開場殷巴爾指揮棒下的北市交,有相當「直接」的演奏,雖然氣勢到位,但第一樂章幾處旋律線條被犧牲,也略微遺憾。殷巴爾雖然已經高齡87歲,指揮卻仍然非常清楚,北市交的音色卻也跟著壁壘分明,普遍皆呈現較直硬的音色。筆者曾經在歐洲聆聽過殷巴爾與柏林音樂廳交響樂團的演出,印象樂團如果遇到這一類的指揮「手法」,會在音樂中給予額外一份彈性應接,北市交在這方面則顯得力有未逮。

布拉姆斯《第一號交響曲》中,北市交許多聲部首席的獨奏片段,雖然沒有太多演奏上的失誤,但卻少了音樂上的細節使之更到位。例如木管聲部在第一樂章收尾前,隨定音鼓伴奏下,毫無與弦樂一同在音樂中舒張,第二第三樂章,聲部之間也少了些聆聽,過於直接的演奏,使得聲部之間的拋接也不夠漂亮,這種演奏特別在應對弦樂與法國號等,特別具有彈性特質的演奏時,會顯得更加明顯。殷巴爾所給予略快的速度,讓些許聲部在少了足夠歌唱的機會,在樂曲織度不足的情形下,作品顯的較為零散,變換速度的過門也顯得力度變化有些不夠自然,指揮給予的重音拍點,也讓樂團音色較為有稜角,但另一角度觀察,樂團也因此在多聲部齊奏時,也顯得較為整齊並且有統一的方向。

殷巴爾因無法常駐台灣,與北市交的一年數檔的音樂會安排通常是密集演出,但每回中間的空檔,卻使得樂團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適應,就算演出的是經典的曲目。在殷巴爾接掌北市交後,有許多音樂會的片刻相當完整,令筆者印象深刻,但筆者也期許殷巴爾在能帶領北市交再更上一層樓,往音樂的至善更進一步。 

《殷巴爾與芭耶娃》

演出|小提琴:阿倫娜・芭耶娃( Alena Baeva)、指揮:伊利亞胡‧殷巴爾(Eliahu Inbal)、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2023/03/31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 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擔任演出的台北室內合唱團,雖然並非職業,但所呈現的音準、和聲皆相當完美,中文複雜的咬字,就算投影沒有呈現字幕,聽眾也能清晰理解。指揮鮑恆毅的詮釋也相當乾淨,對於筆者而言甚至有些過度流暢,太過精準,將多數作品詮釋為少了一點冒險精神的安全牌。而透過編曲將李泰祥的歌曲增添另一層詮釋,也是本場音樂會值得一看的特點,相信編曲者接到邀請腦中必會浮現一個難題:最後的成品是要多一點表現自我?或者要忠實地以合唱來表達李泰祥?
7月
10
2024
但在造境與敘境的同時,要思考的不僅只是透過科技媒材觸發觀眾感官經驗這件事。在透過光線、影像、與聲音交錯下的技術設計僅是佈局手段,沈浸式感官的詮釋僅能創造單次性高潮,直觀表象的刺激有其限制性,若能試圖在團體藝術個性展現上多著墨、強化集體特色創造具目的性強的敘事語言、以及深化科技媒材運用的論述,將能成為具代表性的科技藝術團體。
7月
09
2024
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
6月
26
2024
歐拉夫森所演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在虔誠的巴哈信仰者,或是追憶黃金年代的樂迷心中,應是個大不敬的存在,與其說是古典音樂二十一世紀的變形,更貼切地說,實為一位當代鋼琴家,先將經典拆解,再精挑細選其中的元素,化為自己舞台上的魔法道具。
6月
26
2024
獨奏音樂會,由於沒有其他樂器的陪伴與襯托,雖演奏上能夠自由地展現,然在樂曲細節與樂段流暢掌控上,與現代作品中難以掌握的演奏技法,對於演奏家的要求更為細緻;而高木綾子在此場獨奏音樂會的表現,除將作品完整演繹外,更是在每個音符中展現自我特色,在樂曲演奏的樂音與呼吸間,都令人流連忘返,回味十足。
6月
07
2024
這些熟悉的樂曲片段雖平凡,卻抹去了演奏者與聽眾之間的隔閡,使所有人都被音樂家們強大的室內樂磁場所震懾和感染,流露出感動。音樂中,均衡的聲部、規律的節拍以及適度的刺激,即使在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聽到音樂奏響的瞬間依然如同光芒般閃爍,泛音堆疊出豐富的音質,靈魂的聲響以最美妙的方式呈現,這或許是身為音樂家最幸福的時刻。
6月
07
2024
不論是樂器間彼此模仿,或是強調自身特質的行為,都為音樂賦予了各種不同的個性。在庫勞(F. Kuhlau)的《給雙長笛與鋼琴的三重奏,作品119號,第一樂章》(Trio for 2 Flutes & Piano, op.119, 1st mov.)中,三位音樂家把每一顆音符都雕琢得像圓潤的珍珠一樣,當它們碰撞在一起時,彷彿激起了清脆悅耳的對話。
6月
06
2024
第一樂章開始不久,樂團便昭示了自己全開的火力可以有多少,下半場的音樂會團員幾乎沒有技術上的失誤,詮釋上殷巴爾整體採用偏快的速度來演繹,甚至有時聽起來已像是完全另一首曲子,當力度為強時,音樂一句接一句地聽起來非常緊湊,但當力度減弱,會覺得略少一絲方向感。而樂團音色上,整體非常相互融合。
6月
05
2024
在特里福諾夫回溯「建築」的過程與材料中,筆者亦深感其演奏缺乏(我更願意理解為不願透露)具備一定個人私密性的情感層面。特里福諾夫固然具備宏觀的詮釋視野、細緻精確的觸鍵,仿若欣賞唱片那樣的無瑕,但我更願意相信那些引人共感的幽微情緒,儘管那未必完美,總能勾人心弦。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