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縫隙的平凡與真實中,《女子戲・流轉歲月》創造共感記憶
1月
21
2022
《女子戲‧流轉歲月》(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黃煚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499次瀏覽

郭慧姿(文字工作者)


曾帶孩子欣賞影響.新劇場的兒童劇,而這次的我獨自看《女子戲‧流轉歲月》,不只因為孩子進入有主見的青春期,更因我想念母職以外的身分。這次的觀戲身分不是「母親」,是真正的「我自己」。

幕啟時,呈現女人的早晨,跑步、盥洗、做瑜珈、打字或開卡車⋯⋯似乎預告戲劇主軸為平凡女子的真實生命,有掙扎,有血淚,應該也有簡單的幸福。而苦與痛、滿足與喜悅往往藏在平凡與真實的縫隙中,唯有真正經歷才能成為記憶,為時光作見證。

當時光流轉,誰能勇敢訴說「我記得」,讓掩藏的曾經被聽見被看見?一位跨性別演員欲言又止:「該如何說我的故事?」彷彿開啟心門的按鈕,讓一群二十七到七十二歲的男女演出者娓娓道來「發現性徵」、「初次月經來潮」、「對衛生棉的印象」、「發育中的胸部」、「服裝的制約」等曾經禁忌的話題。觀眾看到的不單是青春故事,而是一場掩蓋於舊時代有關「人」身體的討論,昔日不能說、不宜說出,但事實仍不限性別地被存放在記憶底層,始終被「人」記得

《女子戲‧流轉歲月》(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黃煚哲)

這樣看來,「說」等於「記得」、「不說」等於「不記得」之間並無絕對關聯,沒被說出來的事不代表不被記得,更不代表不曾發生、不曾在生命留下痕跡。至此,不僅凸顯史料與口述歷史的重要,也讓臺灣歷史博物館與影響.新劇場共同致力的「台灣女性生命史應用及演繹計畫」更顯珍貴──採集六十五到百歲女性口述訪談,加上演出者真實生命經歷,讓她/他們有機會追憶生命重要時刻,呈現主流歷史外的聲音與生命樣貌。

當女人道出身體週期的劇烈疼痛,當「女」人不選擇「有女人味」的胸罩,改穿可以「不像女人」的束胸時,呼應序幕不同生活與職業的「女」人,而為其身體心靈發聲——人的與眾不同應該被尊重,不論身體狀況,不論身體盛裝的是女人或男人或跨性別的靈魂,每個生命都獨一無二。

當口述歷史被記錄、演繹於劇場之際,儘管歲月悠悠,往事卻歷歷在目。小女孩抱怨學校課業又喜孜孜談論暗戀的男孩,一旁少女安靜傾聽,後於被迫的雛妓生涯自行結束生命。多年後,昔日小女孩重提往事,自責不該在無法擁有青春的人面前高調炫耀。還有白髮蒼蒼的長者憶起兩歲隨母逃難,母親於顛簸路途生產,二十天後嬰兒夭折⋯⋯刻骨銘心像昨日剛經歷的滄桑。稍後觀眾眼目所及的是顛沛流離的人群終將抵達基隆港,佇立船頭遙望即將靠岸的土地,舞台燈光照亮他們虔誠專注的臉龐,似乎正在祈求一個更美的家鄉,一如年輕女子施水環即使因白色恐怖身陷囹圄,其書寫的六十八封家書卻無任何怨懟,反而充滿思母之情與對上帝的信靠。

整齣戲以憐恤的眼光帶領台上台下編織真實人生,我彷彿跟著穿越時光,回到在巷口美髮店剪髮、遇見國小同學那天。國一的她被叫來幫忙洗髮,我驚訝她已在分擔家計,卻沒開口問,任憑她的畏怯瘦弱,還有沾著泡沫、穿過我髮絲的雙手成為回憶。然而,因為《女子戲》,我確認三十多年前對同學的憐惜真實存在,釋懷當時的無能為力,並進一步接納他人口中「想太多」的自己。

當常民生命史立體呈現,實能讓有共同經歷、感觸的人不再誤認記憶輕於鴻毛,不致以為過去是幻影。「我」不僅遇見「自己」,還看見大時代洪流中女人歷經戰爭、白色恐怖、重男輕女或創業等過程,其生命的強度與韌性。不禁想起阿嬤曾說起攜幼子躲空襲的驚恐、失去老家的不捨;還有少女時期的婆婆按捺滿心壯志,留在家裡日夜踩著裁縫車趕製胸罩,以彎腰駝背為代價,撐起原生家庭與婚後的家。


《女子戲‧流轉歲月》(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黃煚哲)

該如何為女人的一生作註腳?誰能為女人的生命下定義?看過這場以史料為基礎、排除指標性人物的戲之後,觀眾應能同意女人的堅毅難以言語形容,唯有她自己可以走過苦難的姿態書寫生命;人的言語無法侷限她的生命,她的尊貴絕非人給的身分地位,而在於她總能挺過生命的種種磨難,一如聖經所言:「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

「每個成功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透過《女子戲》的視角,或可調整為「每個人的一生中至少有一個難忘的女人」。感謝有《女子戲》,帶觀眾和難忘的人再度相遇,能再次記得與想念她們。

《女子戲・流轉歲月》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21/12/18 19:30
地點|國立臺南生活美學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