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俗嗆的二元演繹《紅玫瑰與白玫瑰》
11月
08
2011
紅玫瑰與白玫瑰(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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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

張愛玲短篇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在海峽兩岸都同樣知名,也曾被香港導演關錦鵬改編為同名電影。一開始我並不準備遇見張愛玲,純粹為了遇見「中國國家話劇院」而來,然開場後我發現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張的文字好像千年沉香,一經舞台爇炙過後更裊裊出香、縈繚腦際。這才不得不承認作為張愛玲一個不深不淺的書迷,早已中了張氏魔魅,有些東西是烙印心版的。

改編經典文本確實難度很高。首先,那一抹蚊子血在小說裡歷歷如目,可滴在舞台上就如一般污痕;一粒飯黏子被文字釘在紙上彷彿淡香都聞得到,但黏在戲裡恐怕要拿放大鏡才看得見。因此這部戲頗明智地不做此白工,情節和台詞有三分類似,可結構改了,韻味也變了。張愛玲的象徵是嚴絲密縫地收進生活細節裡的,這齣戲則將生活細節抹去,對象徵開宗明義線條筆直:一條透明甬道給男人走的,把舞台隔成兩個房間,一模一樣地對稱,一間房住著紅玫瑰,一間房住著白玫瑰。

主要角色佟振保、王嬌蕊、孟煙鸝,都成雙成對,按著一個人的內心兩面,互為表裡,彼此辯詰。鏡相概念在這裡也不是隱喻,而是明比。(不過兩邊交叉對話時,透過音響系統聲音皆從正向傳來,左右音源幾乎無法分辯,效果打折。)這一半的女人天真火熱,大聲吶喊:「我愛振保!」那一半的女人自卑而笨拙,可也清晰說出:「振保不愛我!」都是小說裡沒有的直白。男人則在不同情境重複命令女人:「關燈!睡覺!」比小說更近於現實的俗嗆。

對內心動機不斷地自我辯證,確實使這齣戲不需要旁白,但也將一種盡在不言中的情愫都變成大白話。欲望原本是混和在浴室水孔上溼暖的落髮團,或凝是結在旗袍師傅若即若離的量尺緣,可在戲中,男主人直接開門就問姦情,又用另一扇門把女人撞倒,男上女下開始眼對眼。甚至連床笫上的表現也提出來比較討論。公車重逢那段,則讓原著裡從不相識的紅白玫瑰坐在排椅上對話;在在顯出這齣劇其實可看成一場人心的辯論大會。

劇中甚至有個後設橋段:演員拿出張愛玲的小說自我質疑----這哪是張愛玲啊。

不過就在激烈的辯證中,進一步突顯了佟振保的偽善,在於他貧苦出身好不容易爭取到留洋歸國的風光正途,每一步都控制在精密計算之內。佟振保的悲哀,也在於他步步為營辛苦打造的美滿人生,本質上不過是一份衣食無虞的庸俗市民生活罷了,毫無意趣或豪情可言。他唯一一次掙扎,被視為雄性動物的偶爾出軌,收服在小市民庸俗的道德觀內。這部戲的新詮之處,正在於它大膽翻轉了張愛玲的陰性書寫,一變而為男性觀點的暢所欲言。

其實,女人豈能簡單地區分為紅玫瑰、白玫瑰?那是男人的臆想,妓女或聖女的二分法。張愛玲含著譏嘲,從男人的偏見著手,反手勾勒出女人的真實血肉,這是她能一面入木三分人心的俗嗆,一面又能保持冷眼旁觀的靈淨與高明。而這部改編,則坐實了對女人的二分表象,狠狠演繹,徹底世俗,不過,倒也突出張愛玲筆下似重實輕的男性心理。

我不會說這符合我「心目中」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不過我挺佩服編導另外詮釋的勇敢,以及一點兒也不閃躲的態度。比起許多避重就輕、不痛不癢、故弄玄虛、不知觀點為何的戲劇,我寧取前者的痛快,不失改編者的擔當。

《紅玫瑰與白玫瑰》

演出|中國國家話劇院
時間|2011/11/04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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