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俗嗆的二元演繹《紅玫瑰與白玫瑰》
11月
08
2011
紅玫瑰與白玫瑰(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83次瀏覽
林乃文

張愛玲短篇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在海峽兩岸都同樣知名,也曾被香港導演關錦鵬改編為同名電影。一開始我並不準備遇見張愛玲,純粹為了遇見「中國國家話劇院」而來,然開場後我發現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張的文字好像千年沉香,一經舞台爇炙過後更裊裊出香、縈繚腦際。這才不得不承認作為張愛玲一個不深不淺的書迷,早已中了張氏魔魅,有些東西是烙印心版的。

改編經典文本確實難度很高。首先,那一抹蚊子血在小說裡歷歷如目,可滴在舞台上就如一般污痕;一粒飯黏子被文字釘在紙上彷彿淡香都聞得到,但黏在戲裡恐怕要拿放大鏡才看得見。因此這部戲頗明智地不做此白工,情節和台詞有三分類似,可結構改了,韻味也變了。張愛玲的象徵是嚴絲密縫地收進生活細節裡的,這齣戲則將生活細節抹去,對象徵開宗明義線條筆直:一條透明甬道給男人走的,把舞台隔成兩個房間,一模一樣地對稱,一間房住著紅玫瑰,一間房住著白玫瑰。

主要角色佟振保、王嬌蕊、孟煙鸝,都成雙成對,按著一個人的內心兩面,互為表裡,彼此辯詰。鏡相概念在這裡也不是隱喻,而是明比。(不過兩邊交叉對話時,透過音響系統聲音皆從正向傳來,左右音源幾乎無法分辯,效果打折。)這一半的女人天真火熱,大聲吶喊:「我愛振保!」那一半的女人自卑而笨拙,可也清晰說出:「振保不愛我!」都是小說裡沒有的直白。男人則在不同情境重複命令女人:「關燈!睡覺!」比小說更近於現實的俗嗆。

對內心動機不斷地自我辯證,確實使這齣戲不需要旁白,但也將一種盡在不言中的情愫都變成大白話。欲望原本是混和在浴室水孔上溼暖的落髮團,或凝是結在旗袍師傅若即若離的量尺緣,可在戲中,男主人直接開門就問姦情,又用另一扇門把女人撞倒,男上女下開始眼對眼。甚至連床笫上的表現也提出來比較討論。公車重逢那段,則讓原著裡從不相識的紅白玫瑰坐在排椅上對話;在在顯出這齣劇其實可看成一場人心的辯論大會。

劇中甚至有個後設橋段:演員拿出張愛玲的小說自我質疑----這哪是張愛玲啊。

不過就在激烈的辯證中,進一步突顯了佟振保的偽善,在於他貧苦出身好不容易爭取到留洋歸國的風光正途,每一步都控制在精密計算之內。佟振保的悲哀,也在於他步步為營辛苦打造的美滿人生,本質上不過是一份衣食無虞的庸俗市民生活罷了,毫無意趣或豪情可言。他唯一一次掙扎,被視為雄性動物的偶爾出軌,收服在小市民庸俗的道德觀內。這部戲的新詮之處,正在於它大膽翻轉了張愛玲的陰性書寫,一變而為男性觀點的暢所欲言。

其實,女人豈能簡單地區分為紅玫瑰、白玫瑰?那是男人的臆想,妓女或聖女的二分法。張愛玲含著譏嘲,從男人的偏見著手,反手勾勒出女人的真實血肉,這是她能一面入木三分人心的俗嗆,一面又能保持冷眼旁觀的靈淨與高明。而這部改編,則坐實了對女人的二分表象,狠狠演繹,徹底世俗,不過,倒也突出張愛玲筆下似重實輕的男性心理。

我不會說這符合我「心目中」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不過我挺佩服編導另外詮釋的勇敢,以及一點兒也不閃躲的態度。比起許多避重就輕、不痛不癢、故弄玄虛、不知觀點為何的戲劇,我寧取前者的痛快,不失改編者的擔當。

《紅玫瑰與白玫瑰》

演出|中國國家話劇院
時間|2011/11/04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紅》的喜劇色彩,奠基於風格化的人物設定和舞台設計。一晚上一台上都是人,或相互詰問,或插科打諢,就像個絕無「冷場」的喜劇,看著「好人」佟振保左支右絀、分身乏術的樣子,也要發笑的。只是,當風格化的表演從一而終,除了喋喋不休的具體言說──儘管演員的肢體和口條都是熟極而流的專業──而沒有其他劇場手法,觀眾很快就感乏味了。(施如芳)
11月
08
2011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