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夢仍是遙遠《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
11月
01
2014
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綠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10次瀏覽
陳志豪(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學生)

「每一個今天來到世界的嬰孩,張大了眼睛摸索著一個真心的關懷。

每一個來到世界的生命在期待,因為我們改變的世界將是他們的未來。」

-羅大佑《未來的主人翁》1983

青春,點滴地被映照在布幕上;歲月,如幻影般快速地被瀏覽。音響傳來「歌劇魅影」般的前奏,恰似鬼魅的命運,吟誦著一群未來主人翁的悲歌。霎時,一切能源中斷,布幕後的身影在沒有任何配樂情況下,仍忘情地歡呼高唱,似向眾人傾訴心中的苦悶、無奈與哀慟。故事由頹敗為始,中風癱瘓在床的宋老師在學生心目中是個願意傾聽自個兒心底話的長輩。學生每年都會前往探望為其慶生,亦隨著病情的加重人數逐年減少。為了專心照顧病榻的老父,兒子放棄工作與夢想,卻因身心的疲憊與煎熬,心中無形生出對父親深深的怨懟。故事正由此延伸另四個家庭的價值衝突,如中年單身女兒受父母多年爭吵影響的婚姻觀,夫妻對自身婚姻狀態的不安而產生的生育歧見;企業家二代對於繼承父業充滿了抗拒無奈,以及承受上一代冀望的父親,以同樣苛刻嚴厲的標準要求孩子學業的成績等。上半場即拋出了五個棘手的課題,眼看這群處於社會膠著時期的人們,我們心中不禁以己身經歷與其對照,期盼一個看似死胡同困境,能否被溝通、解決和打破,尋找到未來與夢想實現的出路。

為了展現各個家庭的實景風貌,舞台上製造四大塊可供連結,交錯,並置的巨大滾輪布景,能似拼圖般重組拼湊,企圖讓布景能夠靈活置換,整體設計自行帶出角色們的處境與問題。如夫妻相處討論生育問題的場景總是在房間的床上,而宋家的設計則刻意隔出廳房空間,於房中放置病床等。多塊布景的轉換與設計乍看下雖巧妙且貼近故事情節需要,卻隱約讓人感受到布景帶來了某種視覺感受上的限制與單調。如夫妻僅能在床上談論生育的意見,而其他「家」的布景形體位置則多是橫擺的長條型,於空間運用上較為單一,未能有效發揮移動布景的巧思。這與整齣劇的劇情走勢亦所相關。劇中下半場幾乎一個場景就必須解決一個兩代的衝突問題,換景的急迫或許產生了想像的限制。而劇中和解的方法實純粹來自於父執輩的寬恕或迎合他們價值觀等。企業二代在咖啡廳與父親溝通下獲得體諒,而兒子在夢中與父親坦承自己的痛苦,亦只有父親的離世才能讓他獲得解脫。至於女兒與父母的嫌隙竟是因為她終得以出嫁而被解決。最突兀的莫過於尾聲,檢查出患有重病的外公突然把希望都冀望在孫子身上,留信希望他能夠成為未來的主人翁,收尾相當倉促。戲後,身兼編導的吳念真坦白欲透過此劇呈現世代交替的趨勢,以化解兩代價值觀念之對峙。然就筆者而言,此劇原想表述的議題本來就過於龐雜,卻僅能以其身為父執輩有限的觀點在拼湊中完成,欲言之物難免散落一地。對於親子的詮釋,更是必須獲得父權的認可與諒解,方能圓滿,有種逃不出自身既定的價值論述。如此既無法延續原先序場營造的意象,道出年輕人遭遇社會的藐視與權力壓迫的無力和苦悶,進而引起相對的共鳴。且若就此陷入單一的邏輯思考,所謂的和解衝突之道不過是一廂情願。

此外,由於議題龐雜,敘事單一,劇中節奏顯得過於緩慢,整場演出雖超過三個小時,但能夠傳達給觀眾的訊息其實相當有限。亦可能排練熟悉度不足,部分演員對於角色的揣摩掌握仍流於表面,無法確實消化所有的複雜情感。因此上半場演出時,演員狀態多不太穩定,偶有出神忘詞的情形。如飾演生不出孩子的夫妻檔黃懷晨與尹崇珍在情愛的親密互動上略顯尷尬,前者咬字說話則過於刻意,不夠自然等。至於范瑞君飾演的中年單身女郎,在表達對於父母爭吵不休的厭倦與抗拒態度情感上掌握得較為細膩到位,情感真摯而不造作。然而即便解決演員熟練度和角色功課等問題,仍無法根絕劇本在敘事上陷於單一薄弱的面向觀點。當吳念真飾演的外公透過書信,以傳承式的語調冀望著外孫能夠掌握自身的命運,成為未來的主人翁時,彷彿倉促粗糙地告訴眾人所有問題將終告無解,唯有世代交替,望向未來方有希望。這不禁讓人覺得劇中所提出的問題如石沉大海,並沒尋得真正妥善或適當的處理,亦無法看見劇本對於當下社會更深刻的質疑,或人生觸礁後更多的可能與狂想。一切彷彿回到羅大佑的歌聲之中,「有一天孩子們會告訴他們後代你們要守規矩,格言像玩具風箏在風裡飄來飄去。」我們的下一代仍無法擺脫上一代的金科玉律,它籠罩著眾人的未來,世界不見有所改變,主人之夢依舊遙遠。

《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4/10/25 19: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說是讓年輕世代發生,也發聲,無奈在背後撰稿的還是為自己的生存(死亡)焦慮尋找出路的「老年人」。吳念真為自身的世代焦慮事先設定好了出路與衝突和解的天花板,但隱藏在華麗的催情詞藻裡的他,其實希冀的是在世代衝突裡為父權過去的壓迫角色平反。(林育世)
10月
27
2014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