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藏在溫馨裡《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
10月
27
2014
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綠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357次瀏覽
林育世(專案評論人)

本劇一開幕利用子代的情感問題,生育問題以及癱瘓床上的病父宋老師之間的蒙太奇,本讓觀眾以為只是生之慾與死亡恐懼的人生格局,後來隨著全劇多條劇情支線的展開,才讓人理解編導吳念真想處理的是世代衝突的議題。

1983年羅大佑的「未來的主人翁」專輯發行,其中的同名歌曲《未來的主人翁》成了這齣劇中用來標定年代的一個工具,吳念真在《人間條件六》中安排的是今日台灣社會中五、六十歲的親代,以及他們的子代之間的世代衝突與和解,在1983年這些子代還只是孩子,在2014的今日,成了台灣社會老化,經濟成長停滯,物價、房價飛漲的多重負面指標的受害者。吳念真狀似代言「未來主人翁世代」的苦悶,但並未出發自內心的傾聽,這個世代的苦悶與挫折,只是吳拿來作為全劇父權溫馨菜色的提味功能。

劇中的父親角色,其實是吳念真的父權世代影像的多重圖層合併:眾人記憶中最能傾聽的宋老師癱瘓失能多年,一如在吳念真的世代裡,台灣的政治強人連續父子二代均由不可一世的崇高偉鉅,全德、全知、全能而相繼癱病離世,徒留廣大失怙黎庶的孺慕之情,病人床前每年的慶生追述,有如延續不休的謁靈哽咽戲碼。劇中其他的父親角色中,李永豐飾演一個小有學歷,卻終日無止盡地陷於與妻子爭奪話語權戰爭的失能父親,酷似八○年代解嚴前後台灣的本土論述能力,容有小知識的力量,但卻永遠駁不倒滿嘴歪理的悍妻林美秀,最後卻以小聰明騙取美國媳婦改口叫阿爸阿母的阿Q式精神勝利法,牽動全場觀眾內在卑微的小出路而博得滿堂彩。柯一正與高臣佑分別飾演的嚴父,則永遠緊攫著話語權,以經濟上的生存焦慮正當化自己對子代的拒絕傾聽與高壓統制。

吳念真在劇末謝幕時感性道來,他為呼應今(2014)年春天的太陽花學運,才有人間條件六劇本的完整構想,他希望能呈現一種「世代交替」。可見他認為台灣社會的父權結構是台灣社會世代衝突的內在要件,但他一方面膨脹擴大化了父權在世代衝突這個普世潮流中的影響地位,一方面也過度狹隘地為世代衝突提出了再以父權解決的私人秘方。劇中上半場所鋪陳的世代衝突,到了下半場全部由父權一方發動和解行動,而以全勝告終。雷雨夜的宋老師精神自我了斷式的辭世,說明除非作夢,或者凋零崩殂,或選擇自行下台,強人不會因人民的瀕臨崩潰或民生凋敝而開啟溝通傾聽之門;柯一正與李永豐適度地對子代釋放關心與協助,馬上讓子代感激莫名,關鍵性的困難也得到實質的解決。而最後登場的吳念真本人,則是這父權群組圖層的最上層,他的父親形象被神化成了世代衝突的和解動能的代言人。他謙遜,為子代著想,一言一行均充滿了催情的修辭。但劇中父親的身影與自己身兼編導的企圖層層疊疊,都明示地表達了想為父權留下不完美但有苦勞的後世形象。

說是讓年輕世代發生,也發聲,無奈在背後撰稿的還是為自己的生存(死亡)焦慮尋找出路的「老年人」。吳念真為自身的世代焦慮事先設定好了出路與衝突和解的天花板,其實與劇中柯一正飾演的嚴父的宰制心態在深處並無二致,但隱藏在華麗的催情詞藻裡的他,其實希冀的是在世代衝突裡為父權過去的壓迫角色平反。只有親代發動的和解攻勢能使大局底定,只有看到子代的倔強聞風披靡,在《人間條件六》中,除了子代教條式地呢喃「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之外,我們看不到和解的深層理由。

這是一個吳念真版本的世代和解的烏托邦,也是一個預設立場的偽社會觀察。可惜,魔鬼總藏在溫馨裡。

《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4/10/25 19: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中所提出的問題如石沉大海,並沒尋得真正妥善或適當的處理,亦無法看見劇本對於當下社會更深刻的質疑,或人生觸礁後更多的可能與狂想。一切彷彿回到羅大佑的歌聲之中。(陳志豪)
11月
01
2014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