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巧思的立體呈現:《魚蹦Family》、《隔離嘅大母雞》
9月
24
2012
隔離嘅大母雞(演摩莎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56次瀏覽
吳政翰

劇本乃一劇之根本,許多製作的可看度往往取決於劇本的好壞。這次台北藝穗節的開幕戲魚蹦興業之《魚蹦Family》和閉幕戲演摩莎劇團之 《隔離嘅大母雞》都是原創劇本,不論調性悲喜或篇幅長短,恰好都承襲了古典的原型,為當代劇本創作提供了良好的範例,也可見藝穗節鼓勵新劇作搬演的目的。然而表導演元素的注入,有時卻使劇本呈現出來的樣貌有些微變。

《魚蹦Family》是一齣由六個小短劇組合而成的喜劇,每個片段都以家庭為主軸,笑點結合的相當緊密,演員的表現十分精湛,一搭一唱,節奏如即興般流暢,語言如相聲般堆疊,所呈現的「笑果」可說是快、狠、準。舞台簡單,只由幾個道具和景片擺設而成,但不知為何每次片段之間的換景總是很久,不免拖到了節奏。

但這齣喜鬧劇的成功不是只有笑點、創意和精準的節奏而已,在結構上也頗具巧思,承襲了《錯誤的喜劇》、《仲夏夜之夢》和《第十二夜》等莎士比亞喜劇的框架。劇中每個片段裡的主角都進入猶如「劇中劇」的奇幻世界,現實世界的邏輯在這裡喪失功用,角色們身分得以顛覆,男女和主僕關係可以互換,對主角來說就像是一場夢境(或夢魘)。主角的存在同時也反應了外面現實世界的壓迫,他們將對現實的焦慮帶入劇中的奇幻世界,試圖將這夢境裡的每個人拉回現實,笑點即出現在這種現實與幻覺的拉鋸之中所產生的斷裂。其他角色對於夢境裡發生的遊戲皆一笑置之,而主角卻認真以待,逐漸由唯一的清醒者變成唯一的瘋狂者,其嚴肅的態度也由於和夢境邏輯的不相容而反顯荒謬。《魚蹦Family》的六個短劇皆略有這樣的特質,涵括了既現實又夢幻的情境以及既清醒又瘋狂的人物。

《隔離嘅大母雞》在劇本創作上亦不乏細膩之處,由兩位創作者洪節華、洪珮菁共同編導演。此戲的結構頗有貝克特經典鉅作《等待果陀》的雛形,主要戲劇行動是母親和記者兩位角色在靈界車站裡的漫長等待:前者緊抓過去,等待兒子來投胎;後者等待上車,亟欲奔向未來。因此,我們可見兩者在戲中的存在目標相互對峙,並同時被困鎖在這始終如一的場景。觀眾先穿過劇場裡幽暗的曲徑來到了車站,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靄靄的簡約風景,舞台上的長凳、枯樹、行李、服裝全被漆成白色,裹上了一層哀悼意象。除了空間不變以外,時間彷彿也被凝止,長夜雖不斷地重覆到來,但夜復一夜的等待並未使角色的存在狀態和環境有任何改變,於是一夜在瞬間成了永恆。在這時空兩軸交錯但已被化淡之「虛」的場域裡,「實」的歷史不斷被引入。角色台詞所提及「廣場」,雖暗示「二二八」及「六四」等事件,但事實上延伸概括了世間所有的抗爭。

戲中最有趣的設計,就是場上兩個角色的行李箱,巧妙地成為場面調度的中心。過程中,行李箱的內容物總讓我好奇,當角色打開行李箱時,也暗示著他們正剖析自己的內心:記者的空箱顯露其欲將革命理想拋棄並與過去作切割的意圖,母親則在箱裡裝滿兒子的衣物,將回憶視作一種人生不可卸除的甜蜜負荷。當母親將衣服一件件拿出並拼貼出兒子的形體,藉由她的口述,觀眾也在這近乎空的空間裡,努力地拼湊出有形的歷史和回憶。

可惜的是,由於演員表現未能支撐劇本的歷史厚度,因而使得主題失重。兩角色皆在劇中陳述暴動的殘酷以及表達對革命的無奈,然臺灣演員洪珮菁所飾演的記者雖亦曾是革命份子,但其話語和動作都顯得過分冷靜,遑論壓抑過後的自我衝突,角色彷彿置身事外,因此使得抗爭的力量和現實世界的存在舉無輕重。相較之下,香港演員洪節華的表現就深厚沉穩許多。不過,正因為演員對現實的刻劃不夠深刻,有了敘述卻少了真實,未能有效地引導觀眾進入畫面,整場節奏逐漸趨於一致,使試圖營造出的歷史感有失厚度,情感流於浮動,所以當母親將兒子象徵性地入葬時,背景配上的煽情音樂反顯突兀。如此一來,戲裡原本對歷史和革命的辯證就淡化許多,側重於親情,無形的世界變得比現實要來得有形,而這樣失重的情感,即使豐沛也難以動人。

《魚蹦Family》

演出|魚蹦興業、演摩莎劇團
時間|2012/09/01(19:30)、2012/09/16(14:30)
地點|台北市紅樓劇場、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