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幻覺與樂園——《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與「幾米馬戲樂園」
4月
30
2025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FOCASA馬戲團提供/攝影李佳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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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吳岳霖(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後簡稱《幾米男孩》)是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於成團15週年、更名為FOCASA馬戲團後的首部作品。

除因此帶有標誌性意義,作品本身也擁有相對特殊的條件,像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首部執導的馬戲作品,並擁有幾米繪本這個強而有力的IP。另一方面,《幾米男孩》不在場館演出,採用FOCASA馬戲團新購入的馬戲篷,再次回到之前舉辦FOCASA馬戲節的台南水交社文化園區,於一個月左右的演出週期內,配合兒童節檔期,以幾米這個IP設計出「幾米馬戲樂園」,將園區打造成具備節慶性質的遊樂園。同時,也折射出從「FOCA」到「FOCASA」間的品牌整合,以及更具規模與整體規劃思維的操作模式。

由於導演林懷民的編舞家身分,而讓此作容易被烙下刻板印象,應往團隊過往與劇場導演Baboo、菲律賓視覺藝術家Leeroy New、德國舞蹈劇場團隊Peculiar Man合作的「跨界三部曲」(《一瞬之光》、《消逝之島》與《苔痕》)這類作品脈絡靠近;但,林懷民在演出前的相關報導便多次表示,這個作品希望服務大眾,並且是個歡樂的作品。因此,《幾米男孩》在FOCASA馬戲團的創作光譜裡,應是娛樂性較強的作品。

其服務大眾、製造娛樂的方式,我想從「回憶」與「幻覺」兩個角度切入,並以作品為核心延展到整個園區,重新梳理FOCASA馬戲團的創作脈絡。

回憶:用特技與投影建立眾人記憶裡的畫面

《幾米男孩》採用的馬戲技巧以一般大眾能理解的雜技類型為主;同時,觀眾也可在此作裡一次接收到多樣特技,如多人特技堆疊、走繩、大環、拋接球、跳繩等——而《幾米男孩》大概是FOCASA馬戲團在單一作品裡放置相對多技巧類型的作品。其作法或提高單一技巧的難度,或藉由音樂/效、投影等聲光技術加成氛圍,或整合多樣技藝於單一畫面,藉此去統合整體技術於畫面生成。

畫面,是《幾米男孩》最重要、也最主要的呈現方式。

《幾米男孩》以「紅衣男孩(江宇平飾)因失誤而低落,在經歷一連串事件後能夠勇敢成長」為敘事主軸,串接起前述提及的各項特技類型,藉此召喚出幾米繪本裡的經典人物與場景,如乘載整體演出的馬戲篷快速聯想到《走向春天的下午》,每段劇情則會陸續出現《地下鐵》的盲女和玩具兵、《向左走.向右走》的男女、《幸運兒》的小丑等人物,而作為主角的紅衣男孩亦是繪本中的重要存在。

更直接產生連結的,還有以極大比例投影於演員後方的繪本內容,既作為舞台場景,也喚醒觀眾對於幾米繪本的記憶。從馬戲演員到投影的連動,從立體到平面的合作,FOCASA馬戲團沒有任何隱晦且間接的方式,赤裸地將幾米繪本推向觀眾,充滿了整個作品的每個時刻。

甚至,《幾米男孩》的敘事是最重要的嗎?或者說,藉由敘事所要述說的「勇敢」很特別嗎?

無論是敘事內容、或是故事內涵,或許作為支撐整個作品的中軸,藉此統合了《幾米男孩》在各個畫面各自構成後,能夠進一步成為「一個」作品的關鍵;但該作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刻,其實早在每個單一畫面重現的當下——在那個當下,能讓曾經閱讀過幾米繪本、或是被幾米繪本感動的觀眾,重新回到那個時刻。不過,這也是雙面刃。幾米繪本推動了《幾米男孩》,但《幾米男孩》也僅有幾米繪本在支撐,作品本身可再發展、再深化的空間相對有限。

但在以親子觀眾為主的情況下,《幾米男孩》多少開啟了幾米繪本的傳承性,將上一代的記憶講述給下一代,去建立屬於「眾人」的記憶結構。於是,《幾米男孩》完全依賴著幾米繪本而存在,但依然可以構成多種的雙向流動,包含創作類型、觀眾與讀者的世代等。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FOCASA馬戲團提供/攝影李佳曄)

幻覺:將技術落實於觀眾情緒的掌控

《幾米男孩》另一個核心的著力點是:將馬戲技術落實於「操作、或是掌控觀眾情緒」,而較少「肢體、技藝等面向的開發與創新」。但並不代表《幾米男孩》中看不到其他肢體表現,或許因林懷民導演的加入,FOCASA馬戲團的身體其實多了點柔軟且流線的體感。

從特技的取用與轉化的角度,我認為《幾米男孩》可分成兩個層次:一是將低技術的特技,運用情節加以渲染;另一則是,藉技術的累進與疊加去製造高潮,而這也是馬戲演員本就擅長的手法。以上兩種模式,都可在主角紅衣男孩身上看見。

舉例來說,《幾米男孩》有段重要情節,是全場為紅衣男孩倒立倒數100秒。純從技術面來說,「倒立」大概不會是一場馬戲表演最核心、或是難度最高的演出;但這個動作配合了情節安排(紅衣男孩的恐懼與成長)擾動了全場觀眾的同理與同情,進而在全場倒數聲中,把情緒逐漸堆高,直至最後的倒數十秒——而這種相對簡單、淺顯的共感模式,在《幾米男孩》裡屢屢可見。

另一個則是紅椅子的堆疊,這個特技在FOCASA馬戲團幾個作品裡都會操作,像是《解憂快餐車》,因此演員本就極為擅於在過程中去提高觀眾的注意力,並拿捏技術與情緒的調動、有效掌握迭起的節奏。這個特技並不特別,但安放於不同作品中都能快速且直接地獲得實質反應。這源於團隊過去經驗的累積,面對技藝的選擇與操作,得以清楚面向每個作品的觀眾類型。

技藝的選擇與拿捏,讓《幾米男孩》藉此製造出一種「幻覺」,也就是全場都在同樣的呼吸與頻率裡頭,無論是敘事的高低起伏,還是畫面生成與技藝堆疊後產生的舒緩與急促,進而引入幾米與馬戲共處的空間裡頭。馬戲篷的設計也多半帶有「聚集情緒與情感」的空間特質,與這樣的幻覺相輔相成。因此,《幾米男孩》不單單在舞台上構築畫面,也與台下觀眾一同體驗於此氛圍之中。

不過,《幾米男孩》確實也用了些過於通俗而顯得相對俗爛的套路,例如藉庾澄慶《再試一下》的反覆歌唱,去對應紅衣男孩的拋球特技,或是選用了五月天《倔強》歌曲作為全劇收尾。這類做法到底是更能夠沉浸於幻覺中,還是打破原先的幻象,我認為還有待考量。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FOCASA馬戲團提供/攝影李佳曄)

樂園:建構FOCASA其中一條重要脈絡

回憶與幻覺,其實更從作品延伸到整個園區;或者說,從進入園區後,這些回憶與幻覺就已在同步建構,而不只是去觀看《幾米男孩》。

就如園區入口有個大大的標語寫著:「想像是真的——入口」,而在出口位置則寫上「現實是假的——出口」,藉此倒轉了想像與現實的概念,同時也交換了園區內外的場域關係。

整個園區其實是被紅、黃兩種色塊所構成,而位於中心主體的便是紅黃線條組合的馬戲篷,於是所有顏色似乎由此開始擴散,透過旗幟、氣球、布幔等裝置加以延續,然後連結到園區內的各項設施、舞台等區域,包含親子繪圖區、美食體驗區等;同時,也會有各項活動、表演陸續展開。「幾米馬戲樂園」更將IP建置成幾個人物裝置,能夠與其互動並拍照,似乎更快地吸引到一般大眾。

我認為,必須將《幾米男孩》與「幾米馬戲樂園」視為一個「整體」,而非將「幾米馬戲樂園」看作《幾米男孩》的延伸物;更甚者,《幾米男孩》於此時此地可以成立那些幻覺與回憶,其實多半仰賴著整個園區同步建構出來的氣氛,而這種氛圍的建立可能才是大眾更容易接收到的,多數民眾甚至只購買樂園票,並未進入馬戲篷觀賞演出。

此外,本次的「幾米馬戲樂園」也有別於FOCASA馬戲團目前以兩年為週期策劃的「FOCASA馬戲節」。雖同樣以馬戲篷為演出空間,但在內容規劃、策劃指標與功能等方面是完全相異的。相較於馬戲節在歡樂之餘,更著重於國際交流、跨團合作、技術交換等面向,「幾米馬戲樂園」更趨近於FOCASA馬戲團受地方政府、活動單位等委託,藉由馬戲篷的移動性所規劃的主題性園區。

但《幾米男孩》與「幾米馬戲樂園」更加強化了FOCASA馬戲團本身的主體性,以及強調了自身的策展能力,能藉IP的延展,落實到一個作品與一個園區的整體策劃,藉此體現屬於他們的「樂園」概念。

這裡的「樂園」未有過於後設的解讀,全面回到「娛樂」,乃至於「快樂」作爲唯一選項。這本來就是FOCASA馬戲團其中一條重要的發展途徑,體現一個團隊必須兼具的多樣性,乃至於生存之道——《幾米男孩》與「幾米馬戲樂園」似乎將此形式繼續轉化,並有效運行與存在。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

演出|FOCASA馬戲團
時間|2025/04/03 19:30
地點|台南水交社文化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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