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應該怎樣「當代」?《春草闖堂》
8月
15
2016
春草闖堂(國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850次瀏覽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國光劇團近幾年努力培養、拉拔新生代演員,過去如凌嘉臨、蔣孟純,國光劇團讓他們加入新編戲曲《十八羅漢圖》等演出,甚至擔任要角。一直到近期黃詩雅,以及王璽傑、王佩宣等年輕演員陸陸續續進入國光,也開始慢慢獨挑大樑,主演折子、主演大戲。今年,傳承的計畫持續下去,推出了兩檔大戲,除了由林庭瑜主演的《西施歸越》,還有由黃詩雅、凌嘉臨二人共同主演的《春草闖堂》。為了演出《春草闖堂》這齣戲,國光劇團特別邀請中國國家京劇院旦角演員陳淑芳來臺傳授此劇,展現國光劇團對京劇「傳承」、「傳演」的重視。不過,同樣作為「復刻經典」的「當代戲曲」《春草闖堂》又帶來怎樣與《西施歸越》不同的思考呢?

《春草闖堂》原是由陳仁鑑寫成莆仙戲(莆田、仙游兩縣),編劇范鈞宏將其改為京劇版,於1962年首演,由荀派名旦劉長瑜主演,演活了可愛俏皮的丫環春草。京劇《春草闖堂》的劇情基本上單線進行,丫環春草與李相府千金李伴月一同上山燒香,竟遭到當朝吏部之子吳獨的騷擾,不過,遭到騷擾的千金小姐遇見仗義的薛玫庭出手搭救,才化解這場危機。受到搭救之後,春草在街上看見身戴枷鎖的薛玫庭,明白小姐對薛玫庭的傾慕,為解薛玫庭的眼前之危,丫環小春草顧不得一切,到審案現場撒了一個大謊,因而開始了這位急中生智的女諸葛「過關斬將」的「圓謊」之旅。

這場春草的「過關斬將」之旅,在小春草闖入知府堂為因為仗義錯殺吳獨的薛玫庭之後,與吳獨之母誥命夫人與胡知府之間的對話中,展顯出文本對這所謂不斷進步的社會,卻仍舊存在於當下的「官官相護」、「階級問題」等議題的批判。這部創作於1962年的「當代戲曲」《春草闖堂》,除了抓住具有普遍性的主題意識之外,究竟還抓住了什麼,才具有所謂的「當代性」?並讓看過此劇的觀眾以「如果一生只有一次機會看喜劇,一定要選擇《春草闖堂》!」【1】這句話表達對這齣戲的喜愛呢?

就戲劇的質地而言,《春草闖堂》所本有的喜劇調性,或許已經贏得了觀眾的喜愛。不過,作為一齣喜劇,同時又帶有作者的思想內涵,其困難就難在其「諷諭程度」的拿捏,以及應該如何掌握戲劇的語言與節奏的問題。作為一部「當代戲曲」,范鈞宏在修編、重寫劇本時,改動內容的程度並不高,他依著陳仁鑑在莆仙戲中對原有《春草闖堂》情節的刪減與修改進行編寫,精準地掌握了京劇的語言使用,平鋪直敘的將小春草闖堂的大團圓的故事給說完。然而,范鈞宏(也包含共同創演的劉長瑜、寇春華等演員)究竟做了些什麼才能夠讓《春草闖堂》這齣戲傳演不輟呢?或許,對於他們而言,掌握的不過只是「戲曲的本質」而已。

同樣是西皮二黃、同樣是生旦淨末丑,在范鈞宏筆下,丫環春草、胡知府等人物從人物的道白、唱詞中便表現了人物的特質,除此之外,劉長瑜、寇春華等人在創演時,在整體編排、身段表現以及對人物的塑造上,使得人物的性格能夠被鮮活地呈現在觀眾眼前,使得觀眾在觀看時能夠同感於人物、自由評判人物,人物的鮮活樣貌作為針砭時事、諷諭現實的載體,自然不言而喻。然而,作為在此時同樣被搬演的《西施歸越》與《春草闖堂》,正顯現出「當代戲曲」的兩個極為不同的樣貌。

評論人吳岳霖在其評論《西施歸越》的文中提到:「當代戲曲的『當代』不只是時間意涵,更是不斷在反叛中成熟後又接受挑戰,而作為更為整體的表演藝術。」【2】事實上,「當代」的意義或許如同吳岳霖所言,並非由時間作為定義「當代」的關鍵,真正的「當代」也不盡然是導演手法、戲曲形式的創見、變革,抑或是超越文本、表演之上意識形態,而可能是戲曲究竟能不能藉由其本質,諸如演員、表演、文本、音樂、演唱等元素,找到戲曲創作中可能承載,且具有所謂「當代性」的情感、意識形態等。早於《西施歸越》約莫三十年創作的《春草闖堂》,如歷經了多次的搬演,且幾乎所有觀眾(包含新、舊)再看此劇時都能不厭其煩地觀看劇中的表演,並再次獲得新的思索可能。

相較於《西施歸越》的挑戰新主題,並在呈現形式(包含表演、導演、舞台藝術等)表現出其「當代」意義,《春草闖堂》在形式上幾乎固守傳統京劇的一桌二椅。不過,《春草闖堂》除了在文本中所帶有的諷刺意涵之外,藉由演員精湛的表演呈現豐滿人物,諸如春草快而不亂的嘴皮子功、高亢柔軟的唱功,抑或是胡知府與春草兩人爾虞我詐,你推我坐的坐轎表演中,體現了表演的重要性,更說明了戲曲或許除了在形式上必須「當代」之外,作為「戲曲本質」的「表演」抑或是「演員本身」,與文本、與導演等等之間的互動,以及其作為傳遞訊息的載體的價值,或許有必要再被好好的重新審視、思考。

過去,在劉長瑜的打磨之下,春草俏皮可愛的形象深植於觀眾們的心中。國光劇團這次讓中京院旦角陳淑芳教導兩位年輕旦角黃詩雅、凌嘉臨,她們分別出演上、下兩場主角春草的演出,同樣也獲得觀眾的好評與讚賞(從台下觀眾的反應或可知一二)。黃詩雅在上半場所表現的春草機靈可愛,無論是在嘴皮子功或是身段的展現上,都相當的出色,人物也因她的個人特質,長出了相當具有個人色彩的樣貌,不過,唱腔上卻稍嫌可惜,或許因為是荀派戲,在轉音以及演唱力度掌握並不是那麼容易,在剛開始的表現上雖不如預期,但是在戲劇的進行中漸入佳境。下半場的凌嘉臨,節奏感相當的好,興許是演出次數多,人物形塑的掌握度高,表現的穩重又不失俏皮,唱腔、身段的表現都相當好,比起以往,也有相當大的進步。

飾演胡知府的陳元鴻,在身段表現、人物塑造上也相當精采,更令人驚訝的是其演唱的表現。除此之外,王璽傑(飾薛玫庭)、羅慎貞(飾誥命夫人)、鄒慈愛(飾李相國)、陳長燕(飾李伴月)、戴心怡(飾秋花)等人在這場演出中的表現同樣讓整齣戲充滿亮點,除了觀看主要演員的表演之外,配角們對於情節的推動,抑或是表演的呈現上,都相當精彩動人。作為「悲喜雙齣‧絕代三嬌」的壓軸,《春草闖堂》帶來了歡笑,也帶來了思索。或許還可以追問,雖然《春草闖堂》在形式趨向於傳統,但卻是如此好看並受到觀眾青睞,它作為「當代戲曲」的位置究竟是什麼?最終,戲曲應該要怎樣「當代」?或許,幾年之後又會出現不同的論述、不同的答案也未可知?

註釋

1、王安祈在其〈如果一生只有一次〉一文中,提到她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如此評價《春草闖堂》,並以這句話作為題目撰文。(參考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GuoGuangOperaCompanytw/posts/902900173156211,瀏覽日期:2016年8月11日。)

2、吳岳霖,〈戲曲裡的「當代」《西施歸越》〉,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參考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0994,瀏覽日期:2016年8月11日。)

《春草闖堂》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6/08/07 19:30
地點|臺北市立中山堂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觀眾組成亦透露端倪:入場者以長輩居多,年輕面孔稀少。地方戲曲的「新編」似乎依舊默認以長輩的審美為出發點:強調情感、凸顯孝道、盡量兩全其美。也就是說,地方戲是否因「孝道」的說教而被侷限在單一價值框架?
8月
21
2025
《牡丹燈籠》揉合了南管及能樂,兩個分別在中國及日本有悠久歷史的傳統樂種。音樂設計楊易修在兩者之中各自提煉,或著說揀選出特定音樂特徵,再縫合成《牡丹燈籠》繽紛的樂音景觀。
8月
21
2025
身為臺灣原生劇種的歌仔戲,雖有改編自民間傳奇的演出會觸及到妖怪,但像《魚島鯊鹿兒傳奇》這類進行類似「台灣妖怪圖鑑」的創作發展,仍舊少見。特別是這部作品的考證細緻且立意良好,其實更期待能重新對焦歌仔戲如何表現臺灣主題/體。
8月
20
2025
全方位統合的技術調度營造了強烈的臨場感,但高密度的敘事與聲光也縮減了後設反思的距離。幾次crew上場換景的技術暴露暫時懸置敘事,然而,由於演出大部分時間表演、燈光、音樂與聲響設計都相當飽滿,換景段落很容易被理解為演員與觀眾暫時休息沉澱的必要空檔,難以在根本上開啟不同於敘事的時空感知。
8月
19
2025
性別身分裡的種種發言,多半是在服務前述中看似偉大、卻又過度簡化的主題,呈現《公主與她的魔法扇》的「立意良善、卻操作牽強」,並難以理解預設的受眾與目標。
8月
15
2025
這些妖精角色對臺灣人來說多是陌生的,從本地方志傳說挖掘、串連在地妖精圖騰本身即是一件創新的發想,只可惜因為時空為架空,與臺灣意象的呼應也不夠明顯,只有在序場透過舞群歌隊不斷唱頌著臺灣的古地名,以及末場鯨鯊化為臺灣島的意象極其隱微地扣合著。
8月
13
2025
從王熙鳳出場的那句幕後白:「平兒,跟誰說話呢?」開始,黃詩雅便宛似魏海敏上身,每一句唱念、身段、表情都掌握了其師的韻味。當她身在暗處看不清面貌時,有時會分不清是魏海敏還是黃詩雅。
8月
08
2025
創作團隊力圖呼籲成人觀眾反躬自省、以身作則,為孩童創造更美好的未來世界。只是,我們仍需要回到最基本的議題,什麼是當代的「火焰山」?如果迴避這個議題,只會如孫悟空一樣被假扇迷惑,縱容烈焰遮空。
8月
08
2025
本劇未描繪出當時的權威與獨裁,卻高呼革命口號與犧牲精神,整體顯得空洞無力。這正是《感謝公主》最致命的問題所在:形式在說話,情感卻缺席其間;表演者努力投入,觀眾卻只能勉強自己理解與接收。
8月
07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