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怪戲的新高度──《海神媽祖》隱含的多元敘事
12月
28
2023
海神媽祖(秀琴歌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13次瀏覽

文 林鎰生(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所二年級)

府城歲末,總縈繞在鑼鼓喧天的喜慶與煙花絢爛的美景之間,身為台南人於與榮焉,把握機會多看幾場戲。海尾朝皇宮,於癸卯年科五朝祈安清醮典禮中,邀請秀琴歌劇團搬演《海神媽祖》【1】,替本就熱鬧的儀典再添幾分沸騰的熱血,人神共樂,浸泡在裊裊檀香與悠悠曲調之中,體現台灣人的集體記憶。本次演出場地選在三官首【2】媽祖壇,無論是主辦方的巧思抑或是巧合,都讓身為觀眾的我感到驚艷,能聚集天時、地利、人和,便注定了戲劇的完美與圓滿。

本劇跳脫原先媽祖收服桃山千順二將、海濱拯兄救父的橋段,更捨棄鬥法大道公吳夲的情節,於傳統之中加入元素:龍太子的愛情與海宴公的仇恨,舊瓶裝新酒,讓觀眾品嘗新料理手法所帶來的別有滋味,針對「仇恨」一事,於「濫殺抓魚心自私」一句,不難看出編劇想埋藏的「海洋保育」議題,正所謂「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傳統劇碼扣合「永續經營」的深刻議題,意義非凡。因此本劇不單只是神怪戲,更是生活素養的體現,試圖彰顯不同面貌,進而引起觀眾反思。

編劇捨棄傳統「小生當家」的敘事框架,甚至讓小生成了「無能」的配角【3】(盡可能的耍帥就好,畢竟觀眾愛看),徹頭徹尾聚焦在林默從道姑至成神的經歷,讓旦角擔任故事骨幹,這也是秀琴團近幾年來的成長與新視野,洪瓊芳筆下的梁紅玉、王友輝《鳳凰變》中的董太夫人、昭娘與陳氏,以及米雪構築的媽祖林默,再再的顯示主角本位的置換現象,是新潮流底下的顛覆,亦是成長。


海神媽祖(秀琴歌劇團提供)

全劇觀來節奏緊湊、鑼鼓點把控縝密、曲唱篇幅甚廣、表演張力緊繃,是一場毫不遜色於室內展演的外台戲,以下分為幾點談論:

首先,就情節而言,全劇分十場,採順敘方式演進。值得褒獎的是在鰲乙(張秀琴飾)為遞法器給林默(莊金梅飾)時被海宴公(張心怡飾)所戕,利用插敘兼合蒙太奇的方法分割舞台,並列陳述林默幼時拯救七彩龍魚(鰲乙原型)與當下二人的死別戚戚,用〈捕魚之歌〉呈現不同時空底下的共通情感,完整而不含糊,嚴謹而不拖棚,訴說在錯位時空下的追尋與等待,釋放濃厚情感,扣動觀眾最純粹的心弦。

其次,就音樂而言,本劇大量使用傳統曲調,於高潮處穿插新編曲風,做到不落窠臼又不奪主的揉雜,聞來只覺悠揚而不生澀。本場張秀琴的唱功表現令人讚嘆,特別於第一場用六首歌牽引亮相,給予觀眾最豐富的聽覺享受,從〈風瀟瀟〉到〈雜碎調〉再接〈都馬調〉到〈都馬尾〉,兩百多個字的文白夾雜,能夠流利的呈現,實屬不易,還要謹記身段與走位,完全是國寶級的表演,當真拍案叫絕,難怪現場觀眾滿滿,就算頂著冬月寒風,也要一睹風采,真心值回票價;莊金梅登台即展現強大優勢──堪比花腔女高音的金嗓,一曲〈望月詞〉接〈踏雲觀〉再接〈七字調〉,結合柔美身段,雲月飄移,步步生蓮,回味無窮,後場於武戲打鬥時,遵守因還是凡人身分尚未成神,將縱有幾分法術也難敵妖魔的規則,將不安與惶恐細膩呈現,觀察其表情是豐富的,絲毫不虛應故事。

再者,針對表演而言,全本無斷點與承接不順的失誤,每個演員堅守自身節點,像一架大型機械的每顆螺絲,盡忠職守,讓外台戲的檔次提升,精緻且流暢。張心怡本場表現亦是讓人驚艷,亮相時的造型別緻,表情細膩,呈現反派角色的放蕩不羈,用一曲〈陰調〉結合特殊的抑揚頓挫將情感推向置高點,散發陰狠與毒辣瀰漫整個空間,後再用一首〈黑暗路〉堆疊深厚喉音,強烈感受其氣場威壓,後面與秀琴的對手戲也是緊跟鑼鼓點,該觀目時觀目,該落詞處落詞,是爐火純青的母女默契,亦是超凡的表現。

最後,針對演員的表現評點:千順二將臉譜精緻,武戲俐落,合作無間,無半字口白卻營造盈溢的肅殺威風;嘉氏二怪(林佳欣、李婉瑜飾)一曲〈三聲無奈〉令人雪目,特殊曲調結合滑稽表演,和緩嚴肅的氣氛,也鋪墊後來主角的出場應對,吸睛卻不越位,恰如其分,雖是配角,卻令人印象深刻;一元道長(楊秀梅飾)的丑角表現令人捧腹,巧妙運用「咱穩贏」與「獅您娘」的諧音,逗得觀眾大笑,而模仿獨臂海宴公身段的橋段,利用僵硬的肢體動作與不協調的誇張表現,成功讓座位旁邊的阿嬤直接站起來朝演員比讚,於後更活化了外台戲得天獨厚的優勢,向觀眾互動討要掌聲,拉近彼此距離,使觀眾深入文本之中。

綜觀全劇,捨棄傳統結構,創新思維,利用女性觀點敘事,原先不受父親諒解,甚至被沒收法器,到後來冰釋前嫌,在平凡與不凡之中煎熬,乍由女孩而女人,這從來由不得自己,也無從選擇,是一種無奈也是自我期待與實現;摻雜環保議題,扣合當代社會,貼近生活,給人一種真實感,而不生疏,觀戲之於而有反思,收穫滿滿,是一場水準極高的外台戲。

《海神媽祖》取材貼近台灣人的生活,主軸雖是闡述林默飛昇得道的故事,但不難看出編劇的巧思,敘事多元,用自我、親情、愛情,三點一面,編織強大的網,網絡觀眾的心,天候雖是寒風刺骨,但人神溫情不減,能沉醉在歌仔戲迷人的餘韻之中,也是一種風流。


註解

1、米雪編劇,米雪導演,結合亞太藝術節而生。是2021年的年度大戲。

2、建醮儀典的一個會首。

3、此處「無能」是筆者所感,因在劇中小生頻繁受傷,屢次靠林默相救才得以脫險或復原,甚至在遞送法器時仍只有被殺死的用途,為了的是凸顯旦角不同凡響,故稱其「無能」,但劇中秀琴的扮相帥氣,仍然令人讚嘆。

《海神媽祖》

演出|秀琴歌劇團
時間|2023/12/24 18:30
地點|海尾朝皇宮五主會醮壇(台南市安南區郡安路五段178巷)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相較於明華園戲劇總團其他八仙故事多以「角色經歷何種苦難、如何得道成仙」為主軸,此版本《何仙姑》並未交代何仙姑成仙緣由,故事主線為「如何從男神何仙人化為女神何仙姑」辯證其中男女性別轉換的問題,並以道家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去思考非二元對立的性別關係。
6月
05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
不論《吳漢殺妻》或《包公審梅花》都明確展現汲古再生新的取向。《吳漢殺妻》更接近編整性質,捋清老戲順意搬演。而《包公審梅花》反向拆解老戲枝幹,作為取髓問藝的素材。
5月
3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