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觀光旅遊本身就是一場展演——《沿海六個夢》
12月
06
2022
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梁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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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從北高雄出發,穿過市中心一路向南,途經高密度商用大樓與居住區域,漫溯至工業區,而後迫近沿海,進入村落。《沿海六個夢》以「偽旅行團」(演出說明如是說)1的形式帶領觀眾走訪高雄的重工業區與社區,探討石化產業與城市發展議題。「偽」旅行團的「偽」字饒具興味,表示作品借其形式而意在言外,「偽」的展現,在於旅程安排(亦即導演的安排與調度)如何迥異於一場日常旅行。


形式構築體感:偽旅行與真觀光

首先,多位不知來歷也未必自我介紹的導遊輪番上陣,除了創作者(曾彥婷、溫思妮)搭配沿途地景講述高雄石化產業從日治迄今的發展,也有其他導遊在途中上下,當車子身陷蛋黃區,日常專家房仲小恩透過一問一答娓娓道出產業開發與高雄房價走勢,坐在旁邊的市民起身分享她如何在高雄置入房產;行經2014高雄氣爆區域,則有手持「傅鵬倉」名牌者上車講述氣爆當晚的見聞感受。也有定點導覽,邦坑林大哥在住家頂樓款款訴說四周的發展更迭,伴隨刺鼻的空氣,重工業工廠與煙囪連綴遠方吞雲吐霧。其次,除了說明導覽,地方再現以各種方式紛陳:車行小港工業區時車內播放起機械運轉的聲景、在社區廟宇鳳鳴宮前以布袋戲偶搬演神明故事與抽籤詩、徒步行走大林蒲填海工程所在地聽著擬人化的「南星計畫」2成為一名哀怨男子,在耳機裡喃喃自述自己從眾人盼望活成滿身垃圾。


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梁偉樂

可以發現創作者無意將此旅行努力包裝成一場真旅行,所以大部分的導遊們沒有激昂的語調、過多的情緒渲染,以節制中立、低度說明的姿態讓事件一一現身、悠悠接續。但這場交錯了真實場景、現身說法、召喚感官、轉化再現的「偽旅行」,卻創造了無比真實的觀光體感。如果回頭檢視觀光論述:「觀光產生的過程實係一連串舞台化事件和空間,亦涉及表演技術與安排。」3以《沿海六個夢》替換上述句子的主詞,似乎也毫不違和。

《沿海六個夢》所創造的觀光性,關鍵恐怕在於在長達四個半小時的參與歷程有約七至八成的時間,觀眾的身體是被收束包覆在舒適的遊覽車座椅中,耳朵聽著說明,凝視車窗外的標的物。搖晃的車身、流動的景致,有人手持麥克風接連不斷為窗外配音,召喚從小到大坐遊覽車團進團出的身體經驗。九零年代末,發生了展演轉向(performance turn)的觀光,除著重於使用各種感官體驗地方(一如作品中各種呈現手法紛至沓來),另一項特點便是對特定物品與技術(如旅遊巴士、攝影)的倚重,這些物質器物具有超越身體所及的能力,觀光客便能以不同與以往的形式體驗他者世界。

遊覽車穿行南北高雄,世界變得又平坦又寬廣,附加以行程綁定、下車的時間框定,晃蕩的餘裕缺乏,於是觀眾在形式中無從逃脫於成為一名觀光客,只能從上一幕場景奔赴下一處風景。


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梁偉樂


夢者為誰?誰得以夢?

當夜幕垂下來,才發現車子並未回程,而是南下穿出高雄從屏東折返,反身撞回林園工業區。當燈火亮起來,工業廠房樓塔如白銀堆疊,燦燦閃閃,車內磅礡的音樂伴隨逼近的地景構成一場精采絕倫的4D體驗,魔幻非常,如夢一場。回到命題本身,行旅中我總疑惑,《沿海六個夢》指的究竟是誰的夢?「不夢不痴狂,為了夢你願意付出多少代價?」4做夢者與付出代價者是一樣的人嗎?做夢的人,是巨大而看不見臉面的國家機器,是在社區中漫步時擦肩的居民,還是面目模糊的諸眾?

特定議題總是需要在宏觀社會與微觀個人之間反覆來回,以盼能見樹又見林。正是因作品中出現了多位發言的個人,使得不乏宏觀視角管道(書籍、報導、網路資訊)的觀眾,期待得知個人是如何因循自己的角色與位置,在社會體系下進行選擇、做出回應與行動。體系由無數個人連綴而成,眾生面像從不單一,它複雜地包裹著養家活口的夢、產業發展的夢、創作的夢、安身立命的夢……,誰的夢比誰的更值得捍衛、更需要被指謫?沒有人能代替別人發言5,但在作品中發言的,盡皆揀擇,當個體的面貌與體系之間的關係被簡化,樹與林便糊成一片,失去辯證的可能。


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梁偉樂


真實的接觸,掛念的地方

作品中最令我感到餘韻悠長的,莫過於在大林蒲放風的半小時,當我終於離開舒適的軟墊,踩踏腳步在社區、蒐羅廟口食物,手持發下的地圖竄巷闖街,「大林蒲」終於從一個遷村案的地理名詞成為於我真實的地方,無法忘懷理髮店大哥笑呵呵地介紹,他自己手工打造的繁複驚人的神界造景,與店裡硬是遞給我的麥香奶茶。歸途我很難不念想,大哥與他的神佛,最後將流落何方?但可能也沒有更多了,觀眾(aka觀光客)匆匆離場,搭上可以唱卡拉ok的遊覽車,一去不回頭。


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梁偉樂

回程路上導遊拿起歌本,穿插著點歌,瓊瑤的〈六個夢〉、沈從文的〈1990台灣人〉等歌曲明顯與演出相關,反映時代與心聲。坐在鄰座沿途聊天、發餅乾、補充說明高雄眉角的地方媽媽也奮力大聲唱,被我與旅伴高度懷疑簡直就是劇組set好的暗樁,原因無他,如果觀光旅遊本身就是一場展演,導演成為導遊,觀眾成為觀光客,我們行禮如儀成為展演的一部分,夢的組曲響起,拿麥唱落去。作為觀光客我愉悅充滿,很是滿足;但作為觀眾,我倒有些不知所措,暗黑旅行旁觀他人之痛苦,歡愉的外衣包裹內省的苦果,或許正與產業政策和開發願景相仿。

最後,若你問我這趟旅程有什麼收穫,我想起一句古老的話,「未知生,焉知死?」在此容我超譯——未曾(能)親臨接觸猶在的存有,哪能為終將到來的消逝與死亡同感哀傷?


註解:

  1. 《沿海六個夢》是測不準工作室延續自2020年《咱的塑膠夢》創作研調計畫,後加入洄游式創作集;演出介紹則可見活動頁面。
  2.  「南星計畫」為高雄小港大林蒲海岸的填海造陸計畫,現為自由經濟示範區預定地之一。
  3. John Urry, Jonas Larsen(2016)。《觀光客的凝視3.0》,頁249。黃宛瑜譯。台北:書林。
  4. 同註1,可參活動頁面資訊。
  5. 出自《沿海六個夢》節目冊中所寫,「本作品內容純屬個人言論,沒有人可以為他人發言」。


《沿海六個夢》

演出|測不準工作室X洄游式創作集
時間|2022/11/06 14:30
地點|集合地點:左營高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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