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絭」的前備旅程《巡庄少年》
6月
09
2023
巡庄少年(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207次瀏覽

文 黃馨儀(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石爺公庇佑的南埔水鄉

南埔村位在新竹縣北埔鄉,離因為《茶金》而知名的北埔老街與姜阿新洋樓約五分鐘車程、三十分鐘步行路程。因為離北埔不遠,村內沒有雜貨商店,甚至公車站也僅止於北埔老街,卻也因此仍保存客家村落生活,不僅有百餘年的客家伙房,也有百年的南埔圳,讓綠色水田閃耀村內。

自然而然劇團與南埔社區發展協會自2018年起開始合作,今年在南埔石爺祭推出漫遊劇場《巡庄少年》,接續著石爺祭儀與成年挑戰後,在週日演出兩場,藉由莊家母子三人的故事,走過不同的場域,換種角度認識南埔村。

《巡庄少年》的演出以社區遊程包裝,由自然而然團長鄒雅荃作主持,在以三山國王為主神的南昌宮集合、提醒眾人廁所使用、補水和防曬等事項後,帶著眾人一同前往廟後方的石爺公,並介紹客家人對石爺公的自然信仰與特殊的「石爺絭」儀式【1】。演出也在此介紹後開始,江孟君(江寶琳飾)帶著二個兒子拜祭石爺公,也為剛滿十六歲的小兒子莊亦成(沈柏岑飾)「脫絭」【2】,在祭拜之際帶出了丈夫病逝、大兒子莊宇軒(徐祖逸飾)都將出國求學的現實。也因為發現丈夫要給兒子的石頭掉在路上,和在社區工作的好友吳莉亞(邱融飾)一起,邀請觀眾共同兵分三路前往尋找。

只是一場日常的巡庄?

依預先選擇的親子、玩水與健行路線進行分組,三條路線前往南埔不同的景點,並且會遇見不同的角色。因為想多認識南埔的歷史景點,我選擇了親子組,主要在村子的東側活動,先走過泰雅與賽夏族和客庄人衝突的挑水瀝古道、再前往村中耆老蕃薯伯的米倉與百年古厝錦繡堂。後探訪金剛寺,在路途中停留吃冰,便往育苗場探訪江孟君,經洗衫亭回到石爺公。

縱然途中會遇到幾位角色,但因為都是單獨遇見,感覺上不像在觀看演出,而是認識的村民對我們的導覽與分享。後來與另兩條路線的友人交換經驗發現,三條路線實皆呈現了莊家的變化、村子的文史與生活,還有少年離鄉的企圖與再回家的期待。但因為另兩條路線有兩個演員同時在場的情況,較我所走的親子路線有戲劇場景發生。整體上,《巡庄少年》作為漫遊劇場所給予的戲劇感較低,更像是一場村落遊走導覽。路程中也有幾個點位裝置,延續著2022年訪調的錄音與聲音藝術,不過由於停留時間有限,以及設定現場的景觀吸引力大於聲音表現,並且演出設計也是建構在村民的日常作為與語言,因此易讓聲音裝置成為背景,實感可惜。


巡庄少年(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巡庄少年(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兩個小時的遊庄行程,雖然日頭炎熱,但整體是舒服且有知識收穫,只是回到石爺公前,看著「戲劇」的收尾,卻又不免感受空虛、並思考著落空何在——或許即是因為過於日常?作為預期觀看表演者,當表演與日常無異(雖然日常表演非易事),那為什麼要用戲劇,而非直接村民導覽的形式呢?此外,在演出中,作為參與者的我們實有清楚的角色:到此遊覽的觀光客;然而當被捲入故事、賦予一起找石頭的任務過程中,卻又常被提醒:「好好遊覽就好,找石頭不重要」,這樣的狀態則又打破了共同的約定、與莊家母子建立的關係。於是我們為何身處這場故事?為什麼要跟著走?種種問題,便不時在行走的過程中進入腦中。

創作介入的現實比例?

仍居住在錦繡堂的蕃薯伯即為莊姓,也是村子的大姓之一,目前北埔鄉的鄉長即是此戶人家。《巡庄少年》一家在設定上亦是莊家後人,在日常的導覽形式下,也讓表演者身份成為演後的討論之一。而作為導演與路線帶領的鄒雅荃,在演後合照閒聊中也依然介紹莊家母子為地方人士的「真實性」,在演後仍維持著角色的包裝。這樣的表現也不免令我再度困惑,尤其鄒雅荃表示,《巡庄少年》作為今年石爺祭的第三日活動【3】,亦是為了回饋忙碌兩天的村民,給予他們可以放鬆享受的時光。可是當村民跟著偽村民,遊走在比表演者還熟的村落,再聽著關於村裡的虛構故事時,真的會有純然的興味嗎?

或許吧,但我無法見證村民的下午場次。只是回想起這幾年看過的展演,移動導覽的展演已不少見,藉此形式在短時間內提供觀者直接的體感經驗,有純粹利用地方空間,平行虛構故事者;有疊合地方故事再結合導覽者;有無故事線,但在遊走間邀請居民或是現場、或是經由耳機內錄音說出自己故事者。無論是何種選擇,形式都指涉著創作目標,藉由現實的空間與創作的美學,在真實與虛構間撐起一個新的空間。或許此即是《巡庄少年》讓我困惑之處,當虛構自陳為現實,與現場混同,便也讓經驗與體驗的位置消失。

兒童精神分析師Winnicott在《遊戲與現實》中提到了「第三領域」,其作為一個學習的中間空間,介於內在心理現實與客觀生存世界的過度,在這之中讓文化經驗與創造力能產生。【4】會不會劇場也是這樣?創作與真實要保有多少距離,才不會襲奪參演者的地方想像?我能感受到《巡庄少年》介紹南埔、疼惜南埔的情意,卻也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或許跟莊亦成一樣,讓自己脫絭並肯認虛構的必要,更能有一份力量。

註釋

1、石爺公除了作為保佑村子的自然信仰象徵,也因為石頭的「堅實」,被視為孩子的守護神。南埔人會將滿週歲的孩子,抱到石爺面前領平安符:石爺絭,拜為石爺的義子女,以求平安健康。在農曆四月八日石爺生日的當月,則開放「換絭」。「石爺絭」可以一路配戴至十六歲,年滿十六歲的孩子就要進行「脫絭」,表示成年與獨立。

2、同註釋1。

3、2023南埔石爺祭三日活動規劃請見:https://www.accupass.com/event/2305021247363951341600

4、Donald W. Winnicott著,廖婉如譯《遊戲與現實》,頁157-168。心靈工坊,2009年。

《巡庄少年》

演出|自然而然劇團
時間|2023/05/28 09:00
地點|新竹縣北埔鄉南埔村南昌宮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