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逃離的修羅場《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
6月
30
2025
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動見体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51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開場,是一場既真實又虛幻的打鬥場景:從小一起長大的阿修與小天,激烈地扭打著、嘶吼著:「長大之後,我不會跟你一樣!」

長大以後,我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會如何看待自己的樣子?看待彼此的樣子?動見体劇團新作《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的這些提問,對正在現實人生中努力拼搏的年輕世代,會有什麼樣的意義?又如何揭露了他們的真實心情?

高中時期,原本是校園風雲人物的阿修,因為家庭變故放棄升學,之後輾轉於各式各樣的「零工」狀態,暗自崇拜阿修的小天,大學畢業後進入父親的建築公司,按照父親的規劃逐步準備接掌家業。一個新建案的上樑儀式,讓失聯已久的兩人重逢,身分轉換和階級差距,使單純敘舊漸漸變成言語交鋒,昔日的同窗情誼不再,現實的雇傭衝突越演越烈,小天出手協助的好意,被阿修理解為自利的算計,緊張氣氛逐漸堆疊,終於引發肢體衝突,也消弭了最後一絲重拾舊好的可能。順利上樑之後,無論如何氣餒,小天還是得繼續監看建案完工,下工後的阿修,卻再也無力面對修羅場的現實壓力,做出決絕的選擇⋯⋯

《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有美國當代寫實劇作的風格:以語言為主要媒介,建構直接了當的戲劇動作,涇渭分明的角色衝突,俐落明快的節奏,合乎常理的情感糾結,最終以自由主義的批判意識,賦予作品明確的社會意義。編導潘品丰在情節鋪陳、角色建立、節奏處理的表現,都相當純熟,展現紮實的專業基礎和清楚的創作意識。兩位優秀演員為年輕編導跨刀主演,全力以赴,充分發揮文本潛能,令人激賞:王靖惇的小天,看似從容自在,卻也有夢想失落的苦澀,理所當然地接受自己的階級特權(previlidge),不自覺地對阿修的遭遇流露出屈尊俯就(patronozing)的態度, 令人不悅,卻難以苛責;同為編劇廖原慶筆下的阿修,強自壓抑對人生與社會的怨懟,以自嘲掩飾脆弱的自尊,忍不住反擊小天的善意,甚至否定兩人曾有的情誼,讓人同情,卻也令人氣餒。舞台視覺、服裝造型、音效音樂的整體表現,成功地為整部作品建立風格統一、真實可信的環境氛圍,值得肯定。

只是,我也想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嘗試對這個作品所處理的課題,有不同的思考,也可以說是對創作者的提問。

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動見体提供/攝影林育全)

如果真實人生、社會現實是千瘡百孔、神秘難解的,為什麼模擬人生、觀照社會的舞台呈現,卻會是如此平整而清晰?小天與阿修的人生,都有清楚而確然的發展曲線,從出身背景條件的差異,到職場生涯的順逆,偶有意外轉折、迷惘失落,但沈浮起落都在預期之中,就連他們在上樑典禮的尷尬重逢,肢體衝突,到最後各自回歸原來人生軌道(或終點),也都那麼順理成章。因此,我雖然可以理解阿修的怨懟、小天的無奈,但他們的故事只是印證了我們對當代社會的既定印象,對階級差異的固有認知,卻無法引導我們從更大的格局,思考社會脈絡如何決定了他們的人生選擇:阿修遭逢的厄運,小天順遂的日常,是他們不可改變的命運,還是社會條件所決定的自我認知?阿修對小天的批評,是基於個人情感,還是清楚的階級意識?小天對阿修的工傷事故,先是積極為阿修爭取更多補償,之後卻默許工地主管壓案,前後不一的態度,反映的是他的務實態度,還是特定階級的慣性思考?

綜合言之,《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在舞台上創造了一個現實世界的模型,有相當豐富的細節,卻少了些粗糙的真實感,主人翁的際遇,令人感傷,卻難有深切的同感,如果有社會批判的意圖,也稍顯失焦。

自由主義的批判意識,能為我們揭露社會問題,但總是因為將焦點放在個人命運,而忽略了體制本身的內在矛盾,階級差異,如果都被歸因於不可改變的天擇(「人生勝利組」vs「天生魯蛇」),就少了促成真實改變的可能。阿修下工後的選擇,或許會給小天帶來困擾,但不會改變上樑之後,建案繼續推動,城市繼續發展的現實;小天即使對阿修有再多歉意,也無法改變他對公司經營模式的思考,對工地安全事件的態度。

因此,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他們做出什麼選擇,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而在於我們所身處的這個體制,如何形塑我們對進步社會、美好人生的想像,如何決定我們對彼此的評價,而唯一確然不變的是:這個世界是一個我們無法逃離的修羅場。

只是,我卻希望這個世界不必是一個無法逃離的修羅場。

《上樑_下工後的修羅場》

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25/06/08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上樑》演繹的與其說是勞資關係,不如說是創作者內心戲的兩種掙扎。而最為荒謬之處,還在於這種理想與體制的二選一,居然是讓工人的身體代為殉道,以維持創作者站在反體制立場上的純潔性。
6月
30
2025
本劇意圖戳破的人性,就這樣縈繞在兩人迥異的身分之間。顯然,小天是真心想幫忙,但我們卻也很難指責意欲維持尊嚴的阿修有什麼過錯,一切只因這幢大廈的結構已扭曲到讓任何善意,都只能被錯解為上對下的傲慢。
6月
30
2025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