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更新X.0的再現困境《奧賽羅 2.0 / 3.0》
5月
19
2025
奧賽羅 2.0 / 3.0(差事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58次瀏覽

文 鍾承恩(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台日韓團隊共製(M.M.S.T/自然而然劇團/差事劇團)以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奧賽羅》為底本演出《奧賽羅 2.0 / 3.0》兩版本(下分別論述時以2.0版、3.0版簡稱)。《奧賽羅》原著講述了威尼斯的摩爾人將軍奧賽羅(Othello),其麾下的旗官伊阿古(Iago)由於嫉恨被提拔為副將的凱西奧(Cassio),因而利用了奧賽羅的妻子苔絲狄蒙娜(Desdemona),造謠其與凱西奧通姦,從而將周遭的所有人都捲入悲劇之中。本次的《奧賽羅 2.0 / 3.0》則從第四幕第二場開始,此時的奧賽羅已經全然相信妻子的不忠,而直接地與其對質和羞辱。然而兩齣戲節選故事後段的高潮,以及大量還原了原著台詞,顯然其重點並不在於文本上的改動,而更在於如何以身體的表演,展現對於莎劇作為現代劇場的「古典」之思考。

2.0版早在觀眾進場以前,演員就已經以一橫排,被配置在了舞台深處。演員刻意凌亂的髮型以及素色的袍子,搭配一手持長杖一手猶如法印的身體姿態,恍若一尊尊羅漢雕像。每個演員都有一條向觀眾延伸的長條枕木,絕大多數演員的身體表演,就發生在各自的平衡木上。這樣的表演條件,促使演員無論是立於後方,還是從雕像的狀態解除,向前出場進入到角色,都時刻維持著高強度的身體張力。2.0版這種近乎苦行的表演狀態,回應了當代表演身體與現代劇場典範之間的緊張感。

在《奧賽羅》的文本以外,舞台前方特地留出了一塊空間,此區域乃是為了演出伊始才出場的旁白所預留。這一個旁白的角色,並不屬於《奧賽羅》原著,其服裝造型也異於演出的諸角色,其身體為大量的廢報紙所掩蓋。除了在幕間起身,以猶如歌隊的立場就故事給予評注外,絕大多數時間它皆如斷線人偶般趴伏在地面。此一角色較為直白地體現出了超越《奧賽羅》文本的表演態度,與枕木之上,在聲音表現的同時,並沒有落下身體表現的現代劇場神靈相比。台下被廢棄新聞所吞噬的身體,則只剩下了徒具情感渲染的語言。

奧賽羅 2.0 / 3.0(差事劇團提供)

相對於2.0版將自己逼到極限來反襯當代對於身體的無法想像,3.0版則以不同的形式來回應同一個命題。首先,在2.0版中,前述遊離在故事之外的角色被拿掉,改由伊阿古來發揮此功能。2.0版中儘管伊阿古確實具有與其他角色的差異性,例如不持長杖,以及可以橫向穿越到其他角色的表演空間中等特性。但總體而言,2.0版的伊阿古仍然服膺於《奧賽羅》的敘事與表演邏輯之中。然而在3.0版裡,原本六個角色一排的軸線配置,被切碎為了5x5的矩形陣列。並且每一個方形矮凳的距離頗大,演員的移動在大多數時間中,都必須依靠伊阿古扮演者扛起,以轉換到不同方塊上演出。除了此種進行方式的差異外,3.0版的演員雖然也在角色發言以外的時間維持著特定姿勢,但相對於2.0版全然復位的雕像質感,3.0版則不時會帶有機械性的擺動。而伊阿古除了作為移動角色位置的調度者之外,更是藉由跳上木凳的瞬間讓舞台燈光亮起。這些節奏與形式的安排,更加後設地提示了演出的劇場現實。

儘管3.0版的伊阿古從未明確地脫離其角色,但從身體的表演上,除了上述提及在場下游離,搬動其他角色的狀態外,當伊阿古躍上舞台,也不僅具備著敘事邏輯中,彷彿舞台劇人偶的機械身體。相較於其他角色待機時的機械性,伊阿古的待機狀態,往往轉換為表現其非自然的肢體扭曲。這種心理掙扎的表演,與其說是基於伊阿古的角色塑造,不如說是作為後設角度的調度者之身分,在躍上舞台後的殘影。回到兩版本皆直接切入故事後期,而並沒有交代伊阿古動機的形成來看,我們更能夠確信那種掙扎並不是關乎角色塑造的問題,而是一種後現代的自我定位下,身陷在莎劇經典中的無法逃脫。

對於《奧賽羅 2.0 / 3.0》的身後,始終存在著一個無法迴避的原著(1.0),無論是將其再現為神聖化的古典雕塑(2.0),還是後現代的賽博元件(3.0),這樣的「版本更新」,皆不斷提示了當代身體的貧乏與卡頓。然而,儘管在問題的揭露上,《奧賽羅 2.0 / 3.0》出色地透過這些形式而成功提問,但作為一種本身也具有著悲劇性色彩的實驗,它也無可避免地在這樣的自我檢討中,具有著宿命論式的困境。例如,3.0版的伊阿果或許藏著一個更為激進的態度,使那樣的內心掙扎,以及忽略前情而讓角色行為所具備的純粹毀滅欲,成為了一股挑戰的力量。然而當以《奧賽羅》作為現代劇場經典而攬鏡自照時,卻似乎也已經寫定了,無論是再多的X.0版本、再多憤而起身復仇的伊阿果,終究無法逃脫莎士比亞的陰霾。而這樣的敘事模組,一旦輕易成為了新的悲劇語言時,批判的語彙將使自己真正成為一個精緻而不斷再生產的模型。

《奧賽羅 2.0 / 3.0》

演出|M.M.S.T/自然而然劇團/差事劇團
時間|2025/04/20 14:30、17: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華山1914文創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