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蔡佩伶(社會人士)
文化的重要,是因為它塑造價值觀。戲也是敘事的一種形式,劇情承載了編劇的價值觀,透過演出最後在觀眾的體會中長出另一種敘事。
《油罈記》說著寡母弒長子的「恐怖故事」,而劇情每一層的轉折,都清楚呈現出特定的道德價值,多數劇中人都悉心遵奉著。相反的,犯規者會受到規範懲戒。隨著劇情推進,不難發現犯規者的角色設定在遺孀徐氏跟情夫岳雲。他們的行為優先考量個人利益,尤其徐氏更是「愛自己」的佼佼者。她新寡就在亡夫葬禮上情挑新歡眉眼傳情,無視長子官保阻礙,仍堅持爭取彩色人生,為愛不惜弒子、欺瞞、煙滅證據。相較之下,情夫岳雲的利己在幽會後就瞬間消散,徒留徐氏深陷其中。但家庭紐帶已斷。
油罈記(閩南嶼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凱凱)
另一群有良知的對照組,都極力發揮自己的社會功能。比方説長女金定兼具母親的守密者與弒子案人證的身分;塾師劉祥相信家庭養育職能,不願意收留自稱遭受性命威脅的官保。這些設定透露出角色行為與身份認定會隨著倫理關係不同而變化,倫理關係不僅要符合道德,也帶有責任,還需要藉由具體行為的對照才大功告成。再細看種種行為,甚至也符合人際互惠的原則。換句話說,角色們其實活在沒有個體意識的同心圓關係網絡裡,奮力維持著社會結構穩定。
因此,《油罈記》的題材是家庭,是愛情,也是國家的。劇本取材清末真實判例,從官方檔案被轉為多劇種共用的劇碼,帶著戲曲創作轉向寓教於樂的痕跡。戲曲這門娛樂被國家納為教化媒介,在情色與血腥糖衣下包裹道德大旗,撩撥群眾感官共鳴。在臺灣同樣流傳不斷,從賣藥團唸歌的歌仔冊、內台、外台歌仔戲,甚至到跨領域戲劇都不曾缺席。
在大時代底下的歌仔戲也不斷變化著,創造屬於自己的面目。劇場的表演形式如何展現歌仔冊風韻,同時抓緊觀眾目光?編劇王金櫻以說書人之姿,唱出一段段原汁原味的四句聯串連劇情,透過獨特的唱唸音律刻畫俚俗美感。回歸歌仔戲重視的戲肉戲骨論,全劇戲肉落在殺子碎屍一折,這段過去不見容的敘事,放在當代依然衝擊,其他枝節則是強化戲感的戲骨。但對我來說,徐氏殺子的理由和掙扎過程,遠比殺戮本身重要。編導選擇讓徐氏特別琢磨「思郎」、「暗夜磨刀」兩小段,在殺子之前濃墨渲染徐氏因愛生恨的弒子瘋魔之路。舞台方面,運用紙屏風加深劇情張力,例如徐氏與納雲的性愛場景、徐氏殺子的顫慄瞬間。逆光中的剪影回應了當下觀眾的喜好品味,把當代的審美演進看家戲裡。
演員方面,飾演徐氏的米雪,嗓音清朗有穿透力,角色刻畫立體,隨劇情發展經過喪夫、情挑、思春、磨刀霍霍決意殺子,優雅跳轉在苦旦、妖婦與武旦不同女性行當之間,展現悲苦、嫻淑、嬌媚、潑辣、瘋魔、機巧多樣人格特質,為徐氏這個瘋狂的母親注入靈魂,尤其是喝斥官保快睡吟唱搖囡仔歌的段落,極簡絲竹樂器伴奏,搭配高音起嗓的溫軟行腔以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揉和成緊繃的異色詩意情景,令人又驚又喜。好戲還需對手襯,徐氏光彩也映出滿台演員匯聚的飽滿能量。
有別於其他歌仔戲劇團,閩南嶼的劇作總帶著使命感,全心編整歌仔冊,再現也典藏歌仔戲被世人淡忘的初相。《油罈記》打磨最經典的古路劇本探索早期歌仔的新路,與觀眾誠心交陪。
《油罈記》
演出|閩南嶼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時間|2022/12/25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