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省權力的幽微控制《魚尾獅是何時絕種的?──21 世紀成功敘事學》
12月
22
2020
魚尾獅是何時絕種的?──21 世紀成功敘事學(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蝙蝠星球攝影團隊 陳浡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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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芝(社會人士)

張紋瑄的講述展演《魚尾獅是何時絕種的?──21 世紀成功敘事學》於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Re:Play操/演現場」展出,藝術家以「成功學」這個其實不屬於任何一門正式學科的名詞,梳理國家與個人、民主與不民主間的關係。看簡介原以為是一齣像喜劇演員喬瑟夫「藍鑽講師」式的諧擬搞笑,但它卻沒有如預期地引我發笑,因為這故事太寫實,藝術家彷彿友善的前輩在傳授成功之道。

可複製的成功模式:亞洲四小龍與「民主」的故事

2020年的今天,成功故事已被大眾從神壇上請下,成功人士早脫離眾人狂喜、宗教性的吹捧,成功故事從書市滲透到日常,他們更積極宣揚與傳授成功模式,而且更加講究「商業模式複製」,不是只有我能成功,而是聽者得道也能升天。於是我們迎來一個「好為人師」的時代,不只書籍、社群媒體、電視節目、網路影片等,網紅不是只拍網美照,還要教你找工作、面試、職場、穿搭、閱讀、專注等,少了成功導師帶領,好似生命找不到出路。

張紋瑄以坎伯英雄之旅模式解析成功模式,勢必得是一位出生平庸、歷經挑戰,才能跨越門檻。「英雄之旅」常見於激勵人心的演講、賣座的電影巨作,但張紋瑄轉化英雄之旅為「國家成功敘事學」,英雄的旅程變作簡單的故事、激情的故事、有病的故事及民主的故事。

演講剛開始,張紋瑄所扮演的成功人士──外商高階主管Victoria,播放新加坡選美佳麗的機智問答影片,記者問佳麗「(星加坡象徵)魚尾獅是什麼時候絕種的?」其實根本沒有魚尾獅這種生物,不過有位不確定答案的佳麗,猜測魚尾獅於1965年絕種,這年正是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聯邦的那年,Victoria解釋,新加坡正式運用「國家成功敘事學」不著痕跡地完美控制人民的思想,使人民在毫無提示的隨意亂猜之下,也能回答出正確的建國年份。

以「亞洲四小龍」比擬出身平凡的你我,看看台灣、新加坡、南韓,她們曾經處於劣勢,但在歷經一段時間的政治控制和內部抗爭後,國家意識形態和向前/錢的態度看是病毒一樣地傳播,最終取得民主。2020年的今天,台灣算是「成功翻身」了吧?而香港,曾經走到類民主的階段,又重新進入了控制和抗爭。

我們談論亞洲四小龍的經濟奇蹟時,肯定她們運用某些策略翻轉劣勢,好比Victoria在簡報中秀出觀眾報名調查數據,顯示多數人都認為「家世背景」是影響成功的關鍵,而後天努力的關鍵在於「一隻嘴胡蕊蕊」,意味著國家或個人的成功,除了客觀事實外,端看人們如何說故事,亦明示觀眾,在漂亮的國家成功故事後面,留有許多激情又令人焦慮的過去,好比過去近四十年的戒嚴時光,即便解嚴已久,今天國家想要成功仰賴「控制」故事,運用政治力創造激情與焦慮,在眾多客觀事實中,「選擇」一個「有病的故事」,好比說像武漢肺炎這麼有病,在社群媒體上大書特書醫療與公衛國家隊的成績,但「選擇」對台灣的健保財務黑洞別過頭。

與其外求成功,不如先「召喚」心中的Victoria

Victoria從舞台右側走向左側,爾後,觀眾則明白這是她轉換到身份的預備動作,她將麥克風拿下,用張紋瑄的聲音講自己是如何透過一連串的敘事打造成功人士──外商高階女主管Victoria。對觀眾而言,舞台左側的白板是張文瑄與Victoria的第一個結合點,她先舉了知名的成功人士,如歐普拉、李富真,她利用他們的照片,用白板筆在中間空白處畫出一位成功人士,亦即藉由模仿他們的姿態憑空拼貼出Victoria。

這時,表演指導賀湘儀的名字在演出中出現了,張紋瑄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自白說明自己如何運用表演方法「召喚」出Victoria;根據表演指導說,張紋瑄必須從自己生命中一個「思想完全空白」的時刻,在什麼也不想、也不是在睡覺得時刻,她才能看見Victoria。後來,張紋瑄想起在鄉下幫祖母守喪的下午,她看見穿著套裝、腳踩高跟鞋的Victoria從對面人家走出來,儼然女強人形象,卻剛在老家吵輸一場遺產的架。

此時張紋瑄撕去白板上的樣板成功人士圖像,剩下的線條正是Victoria。藝術家運用尋找角色的自白,證明「只要認真說故事,人人都可以召喚自己生命中的Victoria」,想要成功得先內在探索,而非向外渴求。

首部單人表演作品展現精細檔案處理

講述展演是張紋瑄在2020年的新嘗試,但從過去展覽的作品,就能看出她對歷史與檔案的處理方式,這次「成功敘事學」的講述展演,對在張紋瑄創作的脈絡來說,或許是從靜態到動態的展覽,但這無疑是一場非常誠懇的單人表演,觀眾感受到她嘗試新創作媒材的努力。

然而,若不考慮張紋瑄的創作脈絡,單就戲劇演出而言,她可以更精細地處理張紋瑄和Victoria的角色轉換,不只是「闡述個人生命經驗」,而更關注觀眾的觀賞體驗。例如,說明她如何找到Victoria角色時,不一定要提到表演指導,特別是觀眾不一定認識賀湘儀以及「表演指導」在戲劇裡的功能,在這個段落難免困惑;又例如,張紋瑄利用「耳掛式麥克風」切換藝術家本人和Victoria,可是從未解釋為何表演指導建議必須從「腦袋一片空白的時刻召喚Victoria」,在整場表演中,魚尾獅參照了新加坡的國家權利、成功華人女性Victoria參照眾多成功人士態貌、亞洲四小龍成功敘事參照坎伯的英雄之旅……張紋瑄精細地處理了國家、個人與歷史之間的眾多參照,但唯獨這點缺乏參照,只因為表演指導下了指令,但觀眾無從得知為什麼。或許這是一種表演方法,也可能這樣劇本處理起來比較容易,但觀看這場表演的觀眾肯定積極想成功,無論如何,表演者都欠觀眾一個交代,究竟回家之後如何召喚內心的Victoria?

最後,以人生第一個單人表演而言,《魚尾獅是何時絕種的?──21 世紀成功敘事學》雖然仍看得出生澀,整場表演還是相當吸引人,不確定張紋瑄是否有故意調整Victoria的說話語氣,在扮演Victoria時,確實有那麼一點「藍鑽講師」的味道,但如同她在表演剛開始沒多久所說的「無法接受『我講的都是真理』的態度」,其實張紋瑄和Victoria之間的界線時而模糊,那正是藝術家不願意跨過的檻,再更「成功」一點或許會更有說服力,但她選擇停在保有一部分自我的Victoria。

此作品體現當代受薪階級的縮影,身處一面鼓吹正能量、一面釋放負能量的精神分裂資本主義現代社會裡,角色扮演能夠讓人活得更輕鬆,每天cosplay上班族、穿著變態的套裝到公司,社交時注意自己的樣貌,不要穿得像助理,當然也不要穿得比自己的老闆還好,語言的、衣著的、姿態的一切控制,像極了弱勢國家逆風高飛的敘事學,學會「控制」好自己的樣貌,但由於仍然想在邁向成功的道路上保有自我,導致每天都留下不夠成功的陰影。

《魚尾獅是何時絕種的?──21 世紀成功敘事學》

演出|張紋瑄
時間|2020/11/22 15:00
地點|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聯合餐廳展演空間灰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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