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把靈感拿去寫詩——《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
七月
30
2022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演摩莎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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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郁媗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猶如創作者吐出未經消化的傷感所形成的食繭,亦像是疏離和自憐的切片。它的質地則正如任何消化不全的東西一樣,即零散與破碎的產物。儘管我對演出頗有微詞,但在對三個短篇寫下幾句之前,有必要先稱讚舞台設計和音樂設計的巧思,特別是《保持距離》和《在黑洞中起舞》兩齣劇目。前者以手碟和器物的聲音營造角色所處的情境,並用布偶演出過往的點滴,盡可能地以有限的元素做出能豐滿劇情的音效;後者的演員持著長紙捲向上拋接,下落時接續的喀嚓聲,則有趣地模擬按下快門時,開合的快門簾和清脆的聲響。兩者皆秉持著低限的原則,以音效和道具間的相互配合製造出不錯的效果。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演摩莎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保持距離》

男子為了避免女友被遣返,在趕去網軍招募處的途中受困於電梯,而電梯只在他自述由先前隔離所觸發的一連串不安時才有動靜,仿若封閉空間有看不見的人在監視著。若想逃出生天,必須自揭傷疤。無論是隔離或是電梯,目的皆是營造足夠封閉的環境,以自敘隔離的瑣事和回憶,揭露自小的不安全感及對母親離去的不能諒解。

這原可能是個小巧簡單的故事,卻因應疫情和時事所需,添加許多相關元素強行破題,如網軍和隔離。然而,就算刪除或增添這些細節一點也不妨礙演一齣好戲。《保持距離》和以下兩個短劇有相似的問題,他們皆急於將破碎的疫情點滴融入創作者對現代人心理的想像,進而運用長串的冗言來彌補兩個主題橋接的空隙。不過,由於《保持距離》在點題和心理刻畫的取捨相對在理,使它算當天完成度較高的作品。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演摩莎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站起來》

《站起來》標榜確診居隔的直播脫口秀,演員以誇張的肢體動作、看似辛辣實則乏善可陳的笑話,在鏡頭/觀眾面前揶揄自己的身體、原住民身份和電商行銷專員生活。也許是貫徹了「極致的悲劇即為喜劇」的精神,在製造了大量空洞無味的感官刺激後,角色突如其來迎來自身情緒的潰堤;近結尾處,螢幕投射著在淋浴間逼臨崩潰的片段,其後角色裸身走回舞台,對觀眾重複好似潛藏著怨念的祝福。

儘管這一切的組合既討巧又媚俗、對情緒轉折的描寫缺乏鋪陳,甚至連笑話也是夜夜秀等級,但若換個角度想,這可能是某種屬於當下的黑色幽默,唯有劇場獨特的氛圍才能讓人對眼前的尷尬笑話發笑。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演摩莎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在黑洞中起舞》

開場十分鐘,我曾暗自希望它成為這個夜晚的救贖,但終究是錯付了。

活潑的肢體與喀擦快門聲,這聽起來應該是個有趣的故事。愛好拍照的主角,由於他人一句對「好照片」的見解,在大疫當前的狀況下,仍堅持用鏡頭捕捉世界的樣貌,直到她收到匡列隔離通知才改變了一切。在象徵隔離的紙箱堆中,角色於封閉空間陷入對好照片、藝術本質、自我存在……等定義性問題的深思,並不時喃喃低語著概念性詞彙,還有在台上用顏料表達著她對藝術的見解與不解。單從主題而言,原先我也好奇「照片」和「疫情」之間還有什麼可能的談論方式,但就結果來說,作為觀眾僅見到創作者託演員之口講出自身的困惑及模糊的想法,當我還在試著理解這些台詞的關聯時,演出已悄然來到尾聲。採用戲劇作為探討事物、概念的媒介固然為大膽的嘗試,但若兩者並無交集,或許還是擇一而為。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演摩莎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老實說,這次的演出標題有無「致疫情」三字根本影響甚微。演出登場的人物似乎都因隨疫情而來的隔離,進而深掘出童年不被關注帶來的創傷、強顏歡笑後的孤獨不安或對「什麼是好照片?」之類的藝術本質深思。這些主題為創作者頻繁採借的對象已不為奇,就算如此,仍有各種途徑去探索這些母題的可能。從演出的成果來看,創作者處理這些主題的方式根本不需要借「疫情」作為幌子而大作發揮。我認為,這些過剩的傷感和自憐只是恰巧被安置在Covid-19的背景下,以此來合理化角色薄弱的行為動機和解釋他們的心理狀態,彷彿任何突兀轉折、空泛台詞皆可透過高喊一聲:「因為疫情!」得到觀眾的諒解。    

或許,我只是剛好不會被空洞又破碎的台詞與無來由的情緒打動。誠摯建議編劇群可以試著將靈感寫成晚安詩,這種文體作為當前詩壇的顯學,對詞藻堆砌的傷感和文句的間隙有無限包容。

謝幕時,有種解脫的感覺,好似一天內接連而來的冗長抱怨終於來到了盡頭。

《致疫情時代:三個短篇》

演出|演摩莎劇團
時間|2022/07/22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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