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類型成為主體《暗夜花香來》
3月
26
2025
暗夜花香來(栢優座提供/攝影徐欽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620次瀏覽

文 蔡佩伶(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栢優座的《暗夜花香來》,從貢物凝露散出一樁畫舫上的兇殺命案。畫舫載著甫上任的錦衣衛指揮使齊天恆、縱情酒色與貴妃交好的皇商千雲宗、護送貢物凝露的夜族族長夜未央、為償債求生的流氓王小鹿、絕色歌伎李快樂;歡宴後皇商喪命、凝露被竊,氛圍急轉肅殺,在副指揮使公權力要求下,眾人一一自白案發經歷配合調查。而當事者們未言明的前事碎片,卻指向另一樁密謀。

前半場戲,五名劇中人依傍著名、權、財、色展開關係蜘網,宴樂是階級與認同的賽局,角色互動充斥品味判斷。突如其來的死亡肢解歡愉,戲劇類型機器作動,事件發酵,角色隱蔽身世驟現,資訊量驟增,令劇情逐漸迷離。死亡的血腥自然吸引觀眾視線,然而服務群像的細碎分場安排,割裂了故事的衝突樂趣。重大轉折皇商之死,消散在欲言又止的多方角色關係裡,死亡濃縮成一點猩紅,是走向推理劇的支點,失其應有分量。

碎片化的情節,各懷心事的人物,鋪陳及意外躍進躍出,聯手將兇殺案推上前線;情節提供的事實指向特定伏線:暴政必亡、惡者伏誅。散落的懸缺訊息形成一齣「推理群像劇」。若問起作品脈絡和歌仔戲在戲裡意味著什麼?兩者同樣幽微。

暗夜花香來(栢優座提供/攝影徐欽敏)

這番微妙圖景,也許源自表演形式跟戲劇類型之間潛藏難以跨越的落差——歌仔戲與推理群像劇的共生命題。歌仔戲本已承載諸多觀看期望,關於通俗、戲曲美感,甚至是一人一調、充滿火花的所謂「歌仔味」。而戲劇類型亦為滿足觀眾期望而生,代表編導期望呈現的作品風格。當歌仔戲、推理劇和群像劇三者必須並存,作品內部空間競爭形成難以忽視的案外案:故事懸浮於表演之上。

複合類型所需的劇情容量,抑制歌仔戲內在邏輯。也意味著劇本存在覆蓋表演形式。例如上半場的複雜角色關係變動,多為對話揭露,寄託語言載體的操作;有別於歌仔戲從表演或站頭啟動的展演慣性。其次,唱唸安排方面台詞多過唱段;部分唱段藉著曲牌音樂變化做戲。比方第八場千雲宗與夜未央對唱的【陳三五娘】唱段。曲牌音樂風格歡快,第一段唱奏樂如常,千、夜各表念想,第二段唱則是千雲宗清唱、夜未央唸白回應,唱句無襯樂,唸白之後才加入樂聲,訊息聚焦在唱句字義及回應;第三段唱先恢復襯樂,到唱段尾聲「太超過」三字再轉清唱。此唱段的音樂已立足語言之前,跳出語樂相合傳統,走向另一種戲樂相契的路徑。推理劇成立需要極大敘事空間,壓縮歌仔戲固有唱作形式。側面反映出推理劇節奏優先的思維,表演形式歌仔戲退居類型後方,變成作品裡的一項元素。

暗夜花香來(栢優座提供/攝影徐欽敏)

要說《暗夜花香來》最歌仔戲的面向,自然是演員部分。主演陣容四生一旦一字排開:吳奕萱、張心怡、林祉淩、陳書宴、謝欣雅,聲勢浩大;然而歌仔戲美學極重小生存在感,編劇選擇著墨角色差異化,並推出群像劇回應;然而在偌大的推理類型面前,主演群充分表現空間依舊內縮。編劇採取回溯、自白意圖填補角色全貌,各場次篇幅細碎,削弱戲曲專擅的情感力道;主演群交織疊構的前塵資訊,涉及創傷、政治、權力、暴力、群體以及位階,可惜缺乏鮮明脈絡的個體經歷;只拼出朦朧的敵人形體——所謂暴政。

拉開觀看的焦距,《暗夜花香來》似乎取戲劇類型及歌仔戲青年演員為引,試圖闖過「歌仔戲」及「戲曲」、「歌仔戲」及「劇場」兩組矩陣乘法的試煉。或許,真正癥結在歌仔戲如何在戲曲屬性與劇場場域的辯證中選取定位。這個問題不存在標準答案。新編戲樣貌反應出創作團隊認知。然而劇場意義建立在觀演雙方理解作品提供的符號系統,達成公約。安上類型只是新編戲的起步,還有語言、音樂、劇本與劇種特色的取捨平衡待完成。不僅僅是說一個故事而已。

《暗夜花香來》

演出|栢優座
時間|2025/03/16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團隊過往對於戲曲身段的承襲或化用著力甚深,不論是接聽杖頭飛鴿傳書,或是化趟馬程式為現代機車的騎乘,都是極具巧思的創發。可惜本劇的表演採取較隨性自在的形式,藏身在華麗服飾的身段,不復見獨出心裁的精彩。
3月
28
2025
《暗夜花香來》以懸疑推理作為核心,結合歌仔戲傳統,表述了對現代社會的關懷視角,儘管命題論述未臻完善,但戲劇語彙成熟、演員表現亮眼,實不失為一齣出色的歌仔戲懸疑小品。
3月
26
2025
儘管引起觀眾特定情緒的共鳴相當重要,春美歌劇團(下文簡稱春美團)採取的演出策略並不是直接訴諸情緒,而是透過《施公審負心》的演出,營造讓觀眾投射有所指的想像空間。
10月
19
2026
孝莊戲份雖不多,卻總在緊要關頭予以裁示、點撥,其角色舉足輕重,儼然是康熙與鰲拜之外,令觀眾印象至為深刻的人物。而論及人物編創,最引人入勝者當屬勢傾朝野的輔政大臣鰲拜。
10月
19
2026
近一兩年明華園星字團開始嘗試跨界現代劇場演出手法,試圖為劇團打開新的道路,看見了鑿力之深與野心,也看見了取捨與擺盪,劇團仍在傳統與創新的邊界探索,或許真正進入探險模式的是劇團自身。
10月
16
2026
《幻》從熟悉的戲曲身體出發,將傳統技藝帶入對身分與自我認知的追問,這是作品值得肯定之處。另一方面,作品在身體語彙與多媒介調度上的豐富性,也帶出了創作上的難題:如何讓每種形式都對人物發展產生實質作用,並使觀者的感知與情緒有所依循。
10月
13
2026
兩戲同由孫凱琳擔任導演,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展演效果:前者節奏明快,講求速戰速決;後者不疾不徐,以大量的唱段吐述哀情,恰恰展露不同世代創作思維的差異。
10月
13
2026
最終,兩位演員/導演竟在彼此對合作的承諾中,意識到自己對於劇場的熱愛,原來就像年過四十的普通大叔也能產生火花的BL劇一樣——是「只要自己喜歡就可以了」嗎?在此本劇沒有給出確切答案,卻用充滿曖昧的相擁畫面作結。
10月
09
2026
《紅梅虎度》抽取此一古典框架,讓粵劇與台灣歌仔戲形成戲劇對位,李慧娘的鬼魂、盧昭容的肉軀與裴禹的脫逃,在陰陽與虛實的拉扯中,讓主體性與身分辨認逐漸顯影。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