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在鏡裡正與真實對視《陽明山上有山羊?》
11月
06
2017
陽明山上有山羊(集體獨立製作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03次瀏覽
蔡家偉(科技業工程師)

《陽明山上有山羊?》一劇改編自美國劇作家Edward Albee於2002年發表的作品《The Goat, or Who Is Sylvia?》,劇本講述一位事業有成的中年建築師林志強愛上一隻山羊後向其多年好友石博龍表露心聲,好友卻將此事告知志強的太太劉筱嬋,導致此事在志強、筱嬋與他們年輕的同性戀兒子林文恆之間掀起一場家庭風暴。

初見劇組宣傳之時因為演出地點位於陽明山上的舊美軍宿舍的關係,還以為這會又是一場「沉浸式劇場」【1】形式的演出,但其實仍是將約30位左右的觀眾配置在屋內演員動線之外的座位區,而客廳區域便是主要故事發生的舞台。

即便觀賞演出的安排不像某些沉浸式劇場的自由度那樣高,但觀眾如鬼魂般被投進了真實的居住場域,觀劇的體驗便不再如漆黑的觀眾席與舞台區涇渭分明。老屋牆上的整修痕、廚房清洗杯具的聲響、入場時經過的前院、以及黑夜真實在外的實感,劇組甚至起用了一位狗演員咪咪作為劇中林家的一份子;相較於劇本的荒誕情節,此種類實境的安排給予觀眾一種故事在現實中發生的錯覺,進一步強化了情節的荒謬感(也或許可以理解為這所有的發生都可能不會是錯覺)。

林文尹所飾的中年建築師林志強以其不慍不火的表現貫穿全場,劇本情境藉由改編台詞的轉化以及林本身對台語的掌握程度,成功的代入當代台灣的社會現況及語境,猜想在發展改編劇本時演員均試圖融入各自的生活底蘊,於是林的台語用詞以及其好友石博龍的外省國語與用字都使用得相當自然,張文易所飾的劉筱嬋以其不諳台語卻幾乎在與林對話時全程使用流暢但腔調不甚準確的台語的設定,可以感受此角在其強硬個性的背後對其丈夫另個層面深層的愛。

全劇在開場時志強與其妻戲謔式的歌仔戲橋段裡便已經破題,各段落並無太多形式上的安排,幾乎均由各角色與志強交相對話的配置作為劇情的基調,原因便在於志強對自己愛上一頭他稱為玲玲的山羊(並與其交媾)這件事情上的認知,並非是驚駭的、扭曲的;也不認為自己精神上不正常或者是患病,反而是一種在情感上出軌的不安與不知所措,他是真切地認為結婚三十年後意外的再度遭遇了筱嬋以外的真愛;於是對比好友博龍的驚駭以及自覺是關心才告知筱嬋的舉動他反而只認為這是兄弟之間的不顧道義;不停的糾正各人那頭羊有個叫玲玲的名字,並且無法接受不管是筱嬋或博龍粗鄙地稱他幹了或操了一頭羊。

如果從志強的觀點出發,雖會令人感到不安,但便不難理解此劇的基調並非探討其人獸交的背後脈絡抑或者是道德面的問題,而是尖銳的(向其妻、其子、其友)提問何謂「正常」?所謂動物,或者說「獸」與人的差異為何?兩夫妻同性戀的兒子文恆戲份雖不多,但其被安排在志強、筱嬋及博龍三人的對話之中,反而是眾人認為有病的志強不覺得兒子與同性相愛有何不妥。

所以說一隻羊低等嗎?因為其智力低下無法溝通所以便與人有異嗎?如果說有種科技能夠讓人類與動物溝通那便如何呢?從志強提及他參與戀獸癖團體治療的段落便可得知,他感覺悲傷及不解的是這些人並不快樂,而處在一段愛情關係裡為何需要治療、需要痊癒?劇組甚至安排狗演員咪咪作為林家的一份子來凸顯人類即便面對動物,也不自覺的會有不同的位階之分,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而豬是你盤中美味的蛋白質來源;有別於原劇本,最後筱嬋滿身鮮血裡混雜的不只玲玲,也有咪咪;這或許可說是改編劇本埋於水下精準的一記悶響,強迫觀眾直視生活裡刻意忽略的各種不適與違和感。

接近終場文恆與其父志強擦槍走火相擁親吻的橋段,因父子關係相對於志強對玲玲與筱嬋的愛而言較少著墨與醞釀,反而使此段有些突兀,是唯一可惜之處。以集體獨立製作劇團不依靠補助,甚至首次使用「協定票價」【2】的方式來說,本劇從演員、劇本改編及發展、選定演出場域、一直到對動物演員的仔細安排,雖有少許不足,但仍是部值得讚賞的製作。

註釋

1、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類似互動劇場或環境劇場,指觀眾與演員同處一個非制式的、故事發生的真實空間,而觀眾甚至能自由移動或跟空間中的物件互動,或與演員一同參與劇情。

2、劇組此次請觀眾自行評估演出的價值並在演後按其評估交付相應的演出票價。

《陽明山上有山羊?》

演出|集體獨立製作
時間|2017/10/29 20:00
地點|陽明山草舍文化F207B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