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風華不變,新風采不現《青蟬》
6月
08
2023
青蟬(明華園戲劇總團 提供/攝影蘇楷媜)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977次瀏覽

文 許美惠 (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明華園戲劇總團(以下稱明華園)以《青蟬》作為國立傳統藝術中心2023年「看家戲再現」的劇目,改編自民國四十年代的十天的連本胡撇仔大戲《母性愛》(原名《母之罪》,由明華園創團團主陳明吉改為《母性愛》)。編劇陳勝國將十天連本戲濃縮為一晚的精華版,欲將主線集中在女主角曲青蟬(陳昭婷飾演)與皇帝(孫翠鳳飾演)上。舞台美術以古樸色調的精緻手繪布景為主,音樂以傳統曲調打底,配器熱鬧但不過份花俏,換場節奏也發揮了明華園的特長流暢而不拖沓,整體觀之宛如打造出復刻當年風華正盛的內台歌仔戲,似可讓人親炙胡撇仔風華。 

十天連本戲要濃縮為一集誠然不易,雖說「胡撇仔」通俗奇情、天馬行空,因此劇情上有些跳躍斷裂不足為奇,存在功能性的人物、交代式的台詞也算無可厚非;但既重新整編,是否在整體合理性的推演上應做加強?例如「隨時會出現」的人物,雖然常出現在武俠式的胡撇仔,但通常目的是為使情節緊湊而為之。若角色是文人、官員、皇帝等身分,任意來去突然現身,則會顯得違和,例如楊廷和突然地出現在閱卷現場、皇帝一路尾隨青蟬揭破身世之謎而不被發現等等,都應可做更細緻的處理。

而既濃縮為一集之戲,擷取主線揚棄其他支線也甚為重要,劇名為《青蟬》,劇情簡介中也書寫「聚焦被母親遺棄的女主角曲青蟬受命運擺布的多舛人生」【1】,但青蟬自與父親失散後再出場已然成為(至少四品)的女官,深受皇帝愛寵,一路當上國母,只見順遂未見多舛。這其間缺乏青蟬為何能成為錦衣衛女官的情節敷演(當然從劇情交代中我們可知或許是因義父的緣故,但女主角成長的心路歷程及努力則隱而未見);也未知青蟬對母親行為的認知與情感轉折,劇末能接納母親的理由在哪裡?而青蟬一開始不能接受皇帝示愛且心有所屬,但後來得知愛人是親弟後,為何旋即接受成為國母?這些可予演員表現的篇幅卻反而多是輕輕帶過,「青蟬」作為本劇第一女主角的支撐較顯薄弱、甚是可惜。一體兩面的是,精華版的《母性愛》,僅展現在第一幕母親欲拋夫棄子另攀富貴門時,對二子尚有一絲留戀,而後關注的重點都在如何博取丈夫歡心,殺人動機也與子女無關(例如創造個殺死寧親王是為了讓他不要成為子女仕途的障礙之類的),而在犯罪事蹟披露後明知會因此連累子女,甚至為此來個否認親緣自盡謝罪都沒有,實不知子女為何突然接納了這位為求榮華富貴不顧自己生死的母親?


青蟬(明華園戲劇總團 提供/攝影蘇楷媜)

另外,胡撇仔戲雖然的確具有綜藝特質,但綜藝化的表演,目的既是要取悅大眾,自然也反映著當時大眾的品味取向;而在七十年後的今日,「性騷擾、歧視」等議題爭議正盛,走進劇場的觀眾,還能/還應該接受把「皇帝職場性騷擾」當成「多情帥哥自風流」的浪漫想像嗎?還能/還應該接受針對女性身材當作嘲諷的笑點嗎?胡撇仔戲對於擷取流行文化入戲一向敏銳又敏捷,但卻仍悠然入戲,這是否能從「胡撇仔傳統」來一言蔽之?應是值得多想一下的議題。 

《青蟬》由明華園當家小生孫翠鳳領軍飾演皇帝一角,個人魅力仍然是本戲重要的支柱之一。飾演曲青蟬的陳昭婷表現沉穩大度,情緒表現上的細節自然得宜也頗具渲染力,例如與母親在國宴相見時的複雜情緒、端午返家與義母互動實的真切誠懇,或是審問生母時的激動壓抑等,唱腔也更見穩定,但在某些咬字發聲處仍略有唇形放不開的感覺,會導致某些字聽起來含糊,應是可再加強之處。晨翎飾演貪慕富貴的寧親王妃,戲分吃重表現稱職,但唱腔略顯不穩較為可惜。桓蒲藤屬文生,由李郁真演來無論唱念或情緒均甚見穩健;陳守正一角(後出家為棄佛和尚)前文後武,王婕菱唱作俱佳層次分明,可見多年的功底在台上是演員最好的後盾。 

整體而言,《青蟬》作為看家戲再現的劇目,以舞美重塑了內台胡撇仔風華;以結果觀之,也不啻是提供給新世代演員一個磨練自我的平台。但時代在變、演出的性質在變、觀眾的屬性在變,究竟看家戲跨時代再現時,該傳承的是形式還是藝術內涵?該保留的和該變革的如何拿捏?是一道不易回答卻又無法迴避的課題。 


註解:

1、臺灣戲曲中心網站

《青蟬》

演出|明華園戲劇總團
時間|2023/06/03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考慮歌仔戲重生輕旦的傳統,復加長輩戲迷對小生的無限期盼,或許編導已盡力讓主角出色。但在離散的家人後續交代,帝王家事政事層層包圍之下,主角並不亮眼。
7月
03
2023
《戲裡戲外》並非僅以文本告訴觀眾情感,透過聲音、節奏與音樂配置,也讓觀眾在聽覺上經歷一場由過去走向現在的過程。樂隊除了營造氛圍,也預告將帶觀眾在「戲劇」與「現實」之間穿梭。
1月
28
2026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並非試圖給出歷史答案,而是示範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它讓歌仔戲成為活的語言,讓歷史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當代經驗交錯重疊。
1月
19
2026
這齣戲為雙生戲,龍王和皇帝兩個角色撐起了整個劇情架構,而皇帝的迷糊和龍王的英勇善戰也讓兩個性格有了反差,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武戲段落,龍王對戰國師,以及觀音為收龍王為其腳力、取其三片龍鱗,此段也考驗演員痛苦難耐的身段表現。
1月
15
2026
《封十二太保》所呈現的準確,或許可以視為務實形塑的表演美學。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在充滿未知的外台民戲現場,「把戲流暢演完」是一項高度專業、仰賴長期累積的能力。正是這樣的應變能力,支撐著民戲持續存在。
1月
15
202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