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補歷史的行列《人間男女-幌馬車變奏曲》
11月
28
2016
人間男女-幌馬車變奏曲(差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53次瀏覽
范綱塏(社會人士)

正式的文章開始之前,有兩個名詞要先界定。分別是「練習曲」與「變奏曲」。

依據音樂辭典的定義,「練習曲」意指「專為訓練演奏技巧而設計之樂曲」,「變奏曲」則是「把樂曲的主題重複出現,透過旋律或伴奏加以改變,每次出現都加上不同的變化。以展顯出作曲家的音樂技巧」。

在這樣的邏輯下,對於差事劇團今年度以50年代白色恐怖受難人:鍾浩東與蔣碧玉二人生命史為發想的《幌馬車練習曲》(以下簡稱《練》)與《幌馬車變奏曲》(以下簡稱《變》),以演出面而言,就有比較清楚的理解:4月份演出的《練》,著重於演員在歷史事件的熟悉、掌握與介紹,也是差事劇團不同於過往《邪靈》、《潮喑》、《子夜天使》、《台北歌手》等「原創歷史劇劇本」,是根據「實際歷史文本的操作」。經歷後半年策畫的《變》劇,就是差事劇團對於這段歷史的「再演繹與詮釋」,以及「展演手法技巧的展現」。

那麼,《變》的「再演繹與詮釋」,表現如何呢?

戲劇的主架構基本沒有背離《幌馬車之歌》。筆者以為,從《練》到《變》,差事劇團在這一主題的表現上,有較為集中,但是更多元的處理,這點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著眼。

從劇作內容來看,《變》明顯的省略在《練》之中對於歷史背景的陳述(如:1950年代的冷戰結構、台灣戰後政經體系、左翼傳統脈絡…等),而更集中在文本的演繹:也就是青年與老年蔣碧玉的時空對話,這次也加入了鍾浩東異母弟-作家鍾理和的歷史證言,並且於戲劇最後朗誦鍾浩東的遺書,對於鍾浩東的生命,有更豐富的展現。

舞台設計方面,《練》與《變》都使用了投影畫面與光影變化進行劇情推演與氣氛營造,不過《練》多以實境紀錄片為背景,《變》則改以意象的文字、血痕、波濤為重。空間上,《變》的場地較《練》來的寬大,讓演員在走位上多了高低差的表現。例如劇中有鍾浩東帶著沉重的行李箱登上舞台的斜坡,卻又自斜坡上翻滾下來,除了演繹實際地理上路途的波折,也帶有薛西弗斯徒勞、迴圈的意象。

演員表現的部分,《練》與《變》也展現近年差事劇團的舞台敘事特色:證言/劇場。《練》多以靜態、口述的方式表現;《變》在敘述的過程中,則透過演員身體的慢行、曲扭、滾動…等,如畢卡索《格爾尼卡》、克羅維茲(Käthe Kollwitz)《戰爭》所呈現戰亂之下的焦慮、不安,以及鍾浩東、蔣碧玉等人心中徬徨、掙扎、最後走向對於信仰更加堅定的精神狀態。

然而,以上的討論都是戲劇工作技術層面的觀察,一個真正要問的問題是作為差事劇團的戲劇創作題材的另一個主軸-「歷史問題」。歷史論述無論主觀/客觀、中立/偏頗,當它被展現出來時,就帶有一種「效益性」。在這個論述上討論《變》的呈現,對於向觀眾傳遞這段歷史,它的效益性如何?

筆者認為這可以從正反兩面來討論。

反面的說法:《變》劇對於這段歷史,並沒有「有效的傳遞出來」,接著進一步引起「觀眾的共鳴」。原因在於劇作的表現大量的「意象畫面」(一如前段落所敘述的劇作內容),使的全戲對於50年代白色恐怖的壓殺、禁錮;革命黨人的理念與時空特色;鍾、蔣二人對理念追尋、實踐的經歷,有「去脈絡化」與「敘事破碎化」的現象。似乎正呼應了全劇開頭的朗誦:革命,何其遙遠,何其虛無,又何其飄渺。

不可否認,差事劇團對於「劇作」的處理,不論在「社會議題」或「歷史問題」上,確實都呈現了高強度的「象徵」與「知識意象」,如果沒有一定的認識與基礎,確實很難理解戲劇內容,更何況要「進入戲劇脈絡」。如果如此,差事劇團兩次對於《幌馬車之歌》的演繹,希冀引領觀劇民眾走進這段歷史,難道也是一個「徒然」嗎?

筆者認為並不是。如果認為《變》,甚至於《練》無法引起觀劇者的共鳴,恐怕是預設了「觀眾作為一個無知的他者」;或者反過來說:「觀眾作為一個全知的他者」,因為無知,不懂劇作的目的,而無法進入戲劇理路;因為全知,看到演繹的缺陷,反而更疏離了戲劇期望帶來的目的。這樣的化約並不公平,甚至是蓄意排除了「觀眾」在這種「文藝實踐傳播的可能性」。如果《春秋》經只是「斷爛朝報」,為何眾人要煞費苦心去解讀,甚至傳唱千百年?創作的意念固然有創作者的個人意志,但是如果沒有「觀眾」的閱聽、傳播,甚至「再解釋」,個人意志終究只是個人意志-沒有意義的空想與死水一攤。

再者,面對於歷史,尤其面對著這一段不容易說清楚的,蔓草荒煙的歷史,難道我們只能有傷痕的、受難的、悲憤的現場,才有觸動觀眾中的情緒的可能,才能激起觀眾起身追尋「轉型正義」的動力?報告式的回憶、意象的革命展演,乃至於理想追尋下的男女情感,能夠理解、閱讀的「觀眾們」,是否在這樣的斷簡殘編中,向「無知的他者」或是「全知的他者」敘述一個更完整、清楚的圖像?

如此,正是《變》在今天演出的正面意義,以及敘述著這段演出的我們,更重要的工作。尤其面對著「在一個大眾消費社會的時代裡,人,僅僅成為琳瑯滿目之商品的消費工具。於是生活失去了意義,生命喪失了目標。我們的文化生活越來越庸俗、膚淺;我們的精神文明一天比一天荒廢、枯索」。正因為如此,有如同蔡千惠這樣曾經的「革命者」,面對今天煙花絢爛的社會而沉痛的提問時,我們應該要說的是:

所以,讓我們來把爐火點燃吧!

《人間男女-幌馬車變奏曲》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6/11/17 19:30
地點|台北市客家文化園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