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迫感官所能察覺的非人暴力《殘酷日誌》
10月
27
2014
殘酷日誌(許斌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12次瀏覽
鄭芳婷(台大戲劇系兼任助理教授)

如導演所言,這是一齣滿溢戰爭意識的作品,劇中台詞,無一不是承載各種戰爭殘酷之狀的控訴、低喃、對談、囈語、陳述、吼迫。對於實驗劇場的觀眾而言,這確實是一場戰爭,一場感官的戰爭。實際上近乎兩小時 (雖然工作人員指示為九十分鐘) 的戲,除了緩慢留白的節奏挑戰觀眾耐心以外,不斷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與強烈炫光,使得整場演出成為極為不舒服的體驗過程。又,開場以後不久,廖瓊枝老師似有意外跌坐於台上樓梯階前的狀況(或是表演刻意安排則不得而知),使許多觀眾因擔心而起身察看。整場演出過程中,為數不少的觀眾在途中悻悻離去,亦有觀眾拼命捂耳遮眼,幾近放棄接近表演。然而正是這份難以承受的「不舒適」,揭開國家機器與戰爭情境的荒謬、暴力與無解。

若以強烈閃光、噪音與顏色差異作為分景標準,《殘酷日誌》約有十一景,每一景節奏皆極為緩慢。兩位表演者對於舞台時間的掌握相當細膩,從無趕場,氣定神閒地遊走於每一個留白空拍之間。然而台上這份氣定神閒與台下的焦慮趕迫成為對比:當台下觀眾因強烈聲光效果及緩慢節奏而頻頻察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之際,台上表演者卻彷如幽魂,對於時間流逝毫無所感,沈溺在某種無法抽身的恐怖創傷之中。兩者或牽手而立、或分處於台上兩側,或感受得到對方、又或對於對方的存在毫無察覺。由於少有寫實互動,台上的表演者呈現孤寂之狀。

畫面的美感毋庸置疑,利用燈光所製造出來的極簡舞台,無邊無際,一片混沌,無有方向,讓人立刻聯想至美國當代裝置藝術家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的作品風格 (節目單上導演的話亦應證了這個聯想)。然而比起詹姆斯.特瑞爾源於貴格教宗教概念所強調的「脫塵出世」氛圍,身體氣象館《殘酷日誌》的舞臺則充滿殘酷入世的感受。前者講究與自然萬物天人合一之感,後者卻揭示人非人、物非物的異化感受。於是特瑞爾的出世符號在戲中轉化成為入世景觀,特瑞爾作品素來怡然自得的觀眾亦轉化呈劇場中的焦慮不已的觀眾。

劇中台詞十分動人,然而在表演者刻意的囈語式表演之下,觀眾時常難以辨識其意,進而走神。然而在走神之餘,毫無預警的強烈炫光與噪音又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強行拉回觀眾。徘徊在走神與驚嚇兩者間接近兩個小時後,所產生者是對於身處環境的原始恐懼與焦慮,而正是這種負面賤斥感,暴露了戲中隱喻的戰爭景況。戲開演之前所播放的結合悠遊卡機聲、電梯聲、施工聲、救護車聲等的巨大噪音,將台北市區的各種噪音絕對放大,顯露日常生活中的常常遭受忽略的細微感官暴力。戰爭並不遙遠,近於你我身邊,我們身陷其中卻難以分辨。

茱蒂絲.巴特勒(Judith Butler)於《危險生活:哀悼與暴力之力》(Precarious Life: The Powers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當中,以美國九一一事件為例,指出美國政府與中東國家之間相互「非人化」的態度,導致其喪失主體性的狀態,其結果是難有公義、充滿敵視的漠然態度。身體氣象館《殘酷日誌》或者以其處於幻境一般舞台之上的兩位表演者,揭示相互「非人化」狀況的慘烈與絕望。然而,這齣戲並非從頭到尾都十分絕望,廖瓊枝與鄭尹真疏離話語中隱然仍存的溫柔與恬靜,使劇場當中充滿不適、焦慮與絕望的的氛圍中尚有希望。

《殘酷日誌》

演出|身體氣象館
時間|2014/10/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作為主角的廖瓊枝(但在劇中,鄭尹真的戲份或張力可能還更強),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對我而言,似乎更像是個宣傳的幌子,而失卻了「越界」的真實可能,這才是最為殘酷的。(吳岳霖)
10月
28
2014
一橫幅舞台宛如美術館裡的展示窗,內陳著一幅極簡無瑕、單色絕對的現代主義畫作,展示著無始無終,只活於當下的現代人,孤絕無比的內在世界。光滑平面僅有的凹摺內甬道有梯,卻不能通往任何地方。(林乃文)
10月
28
2014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