睹物思人《Q&A首部曲、二部曲》
2月
02
2015
Q&A(台南人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195次瀏覽
李時雍(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Q&A首部曲》(2010)之後,蔡柏璋作品、呂柏伸導演的《Q&A二部曲》先於去年十月在國家戲劇院首演,接著這個月,一、二部曲在城市舞台連演;我是看了二部曲,才回到故事的源頭,重新角色們的追尋。正是「追尋」,成為蔡柏璋作品一個重要而引人的主題:《Re/turn》(2011)裡那能夠開啟時空之門的骨董門把,帶你回返缺憾與選擇的時刻,來到七種結局;譬如《Q&A》字面上的「Questions & Answers」,或藉以引申之「Quest(追尋) & Amnesia(失憶)」。導演呂柏伸說,「打造一場記憶追尋之旅」。

《首部曲》以一場車禍肇始的失憶開始,蔡柏璋飾演的劉憶,一個「重度性上癮患者」,與家人長期衝突疏離,在意外事件後,成為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周遭親人順勢隱瞞他的過去,包括記憶、性向、交友圈,而劉憶陰錯陽差地與肇事者傅嚴歆(李劭婕飾)交往,卻總是被某些聲響、旋律所捕獲糾纏,感到對過往的困惑。以劉憶對記憶的拼湊為主要敘事,《首部曲》著墨許多在家庭關係,及其所旁生出來的副線,尤其父親劉世仁(黃士偉飾)和母親關英蓮(姚坤君飾)對事件欲蓋彌彰的反應,以及彼此之間,心思出軌的男人和一位婚紗公司女強人的仳離婚姻。而延續著尾聲真相不堪的揭穿,劉憶在《二部曲》踏上回到柏林尋找記憶的旅程。

《二部曲》集中於劉憶曾經在柏林與吉他手Stefan(Raphael Käding飾)及經紀人Maggie(趙逸嵐飾)的三角關係,以及傅嚴歆前往倫敦尋找親生祖父嚴和,所帶出一九六0年代祖父母從開封分別流亡香港、台灣、倫敦的離散歷史,這兩個主要敘事線。蔡柏璋劇作擅長編織複雜的關係,跨度於偌大的時空之間,形塑每一角色或顯或隱的故事:劉憶、傅嚴歆、祖父嚴和與《王魁負桂英》名旦蕭伶、嚴和獨生女倫敦嚴記食府的嚴馥嫻、餐館廚師偉仔等。尤其透過這次二部連演,各有聚焦的敘事線索,特別是劉憶何以跟著Stefan來到柏林、嚴馥嫻和傅嚴歆之間的認識,最重要的是劉憶對傅嚴歆不告而別後來的歉疚,對我而言,更具體了起來。

這齣作品可以「追尋」觀之,可以過程中所遭遇的失憶╱記憶的真實觀之(如文案一句:「我們總是忘記想憶起的事,卻記得想遺忘的記憶。」)或是對於性的抑制、慾望,與愛的疑問。而放在台灣劇場的脈絡,《首部曲》裡藉由一起事件,對於家庭關係帶著諷喻的尖銳刻劃,表象上的貌合神離,令人想起紀蔚然《黑夜白賊》(1996)、《也無風也無雨》(1998)、《好久不見》(2004)的「家庭三部曲」等作品;而《首部曲》、《二部曲》所採用的影集形式,對通俗文化或所謂類型作品的混融,蔡柏璋個人曾有《K24》系列。但對我來說,想特別提到的是其中對於記憶的媒介之物的呈現。

劉憶在失憶之後,持續地將來自周遭所提供的線索,抄記、拼湊在一本筆記本上;他也找到註記有許多人名的手記,並按圖索驥之,後來我們會知道那都是他曾一夜情的陌生男人。到了柏林後,交往過的情人Andrew交給他一個儲存有昔日生活影像的iPad(連演時似刪去這場戲)。他背包中不知從何而來的卡式錄音機,以及錄音帶裡扣連的另一段嚴和(朱宏章飾)和蕭伶(徐堰鈴飾)的敘事線:在流亡、分離前夕,嚴和以錄音帶(當時他們口中的洋玩意)錄下蕭伶演唱劇作中具有互文性的《王魁負桂英》。嚴和在晚年阿茲海默症記憶逐漸萎縮,唯一記得便是惦記著的戀人聲音,劉憶在地鐵車箱裡無意間撞壞了他的錄音機,一段對話,像兩種時代對記憶的描寫:「反正這聽久了也是會壞的。買一台新的不就好了嗎?大不了我賠你。」「在我們那個年代,東西壞了,都會想要修補。你們這個年代,東西壞了,就想換新的。」(《Q&A二部曲》劇本集,頁43)

筆記本、iPad、錄音機,或是投影在舞台上巨大的《王魁負桂英》影像……,《Q&A》介紹說「全劇透過『聲音』來追憶過去」,但更有意思的,或也是這些承載、儲存感覺記憶之「物」。在存在的追尋,和劇作嘗試展開的史詩格局上,《Q&A》令我想及賴聲川的《如夢之夢》(2000),五號病人或劉憶,前者浪跡的法國與後者的柏林,戰亂的上海、與嚴和置身的1967年香港暴動等。但如果比較兩者記憶之所構成,相對於《如夢之夢》以故事、以「自他交換」帶出前世今生的宿命輪迴,《Q&A》藉由各種形式的書寫儲存的媒介,僅只十年前後,似乎帶出了另一種時代的感覺形式。

當然,這或許只是劇作家和導演在故事的細節刻劃下,所銘記在舞台上的痕跡。卻隱然成為了兩種歧異的時代感受。開啟時空之門的《Re/turn》裡有個骨董門把,《Q&A》裡嚴和緊緊揣在懷裡的錄音機,讓記憶與缺憾,有了具體可見的可能。睹物思人,想念一個人,卻也是Questions/Quest,在物之中,尋索之為一個人。

《Q&A首部曲、二部曲》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5/01/18 14:30、19:30
地點|台北市社教館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