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梅的異想世界與慾望圖景《移動的牡丹亭》
8月
20
2015
牡丹亭(蘭庭崑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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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姐姐、啊姐姐!」

那聲聲呼喚,彷若穿透了時空,柳夢梅(溫宇航飾)一個圓場繞過時空的藩籬,飄然於當代台灣,也情牽起千年、千里之外的杜麗娘(黃若琳飾),收起水袖、讓衣裙在微風中飄逸,信步於茵茵草地上。遠方,是割裂了天際線的高架橋,還有那戳向雲頂的台北101。再次遊園的杜麗娘,賞的不再是春光、繁花,那婉轉的身影竟晃進了現代化的百貨公司裡頭,於專櫃間的運動鞋、服飾一一瀏覽。陌生的現代人看著她不入時的衣裝,疑惑卻又靜靜地走過。兩人的眼神交會,如夢似真,在手扶梯上騰空交錯。杜麗娘的身影,反射在玻璃帷幕上,柔軟的衣袖、冷硬的鋼筋;柳夢梅搭著電梯,橫向移動,無需使用任何身段,畫面奇幻且衝突。

蘭庭崑劇團將時空移動,不再只是重現湯顯祖的《牡丹亭》,更嘗試尋找當代感。於是,在幾次搬演《牡丹亭》至戶外呈現「環境劇場」的經驗後,他們跨越數位科技與傳統戲曲的隔閡,讓杜麗娘與柳夢梅走進現代建築裡,於吟唱間打造了《移動的牡丹亭》MV,並上傳至YouTube網站。但,從路人的不解眼神裡,表露的是傳統與現代間的衝突,並非交會、融合,崑劇的慢、現代科技的快,凸顯了格格不入的錯置感。

不過,劇場版的《移動的牡丹亭》似乎就展現了另一種企圖:在現代科技與傳統戲曲間找到一個協調點。有別於MV在現有的環境裡,亂入杜麗娘與柳夢梅;幾位專攻於不同領域(包含書畫、數位藝術、舞台設計等)的創作者創造了一個「異想世界」,用虛擬的數位科技,乘載崑劇的寫意表述。在水源劇場不大的舞台上,於偏右處傾瀉而下的卷軸,如河流般流動著空間感,瀟灑、隨興,也立體化整個舞台空間。同時,區隔了園林裡的假山、假水、假雲朵、假石頭(但這些「假東西」實在有些過「假」,更像是失敗或經費不足的壓克力板),以及象徵室內的「一桌一椅」。有趣的是,這些設計並無意擬真地建構「真實感」,反而扎實地幻化出了「虛構」。那段卷軸不斷進行色彩、花紋、圖像、光影的變化,隨著柳夢梅、杜麗娘表達心境的唱詞,彷彿是他們情緒的寫真:紅色是興奮、藍色是冷靜……等,在虛擬影像裡打造了聲情的另一種表述語彙。於是,現代與傳統的衝突感被減弱,在舞台與表演的配合間找到一個共通的表達方式──虛擬。

這個虛擬的世界,同時也改變了《牡丹亭》原本的敘事角度,進而打造了一個專屬於柳夢梅的空間。在春光間,柳夢梅搖頭晃腦地走進園林,而後坐在石頭上。這樣的開場似乎就宣告著:這兒的主人/主角是柳夢梅。同時,蘭庭崑劇團更動了原本《牡丹亭》的串演順序,改寫成另一種視角的「新編全本戲」。《移動的牡丹亭》先以第二十四齣的〈拾畫〉開場,講的是柳夢梅如何在這個園子裡找到杜麗娘的畫像,並感應到那附著於畫上的陣陣清香,與美人身影。這樣的設計,不只轉換了故事主角與視角,也製造了敘事線的交錯、以及時空的錯置,彼此互為補充。以杜麗娘為主的〈遊園〉〈驚夢〉,交會著柳夢梅的〈拾畫〉、〈叫畫〉,最後回到〈寫真〉、〈玩真〉對於前面情節再次補寫。這樣改本雖遵照著湯顯祖的文本,唱詞也不被更動,但卻完全成就了柳夢梅,解讀了《牡丹亭》的另一段生命。因此,飾演柳夢梅的溫宇航,也著實展現他這些年對柳夢梅的演繹與琢磨,每段唱、每個身段,甚至是每個眼神,都如柳夢梅在世,精準且充滿生命力。更有趣的是,《移動的牡丹亭》收尾於〈幽媾〉,雖導致整個故事缺少了結尾,但如夢似幻的交合與相見,似乎更符合當代的影像、敘事美學,模糊、隱晦卻又意境深遠,而非傳統的大團圓結構,是這個作品裡我最喜歡的處理手法。

只是,這樣的詮釋似乎斷絕了《牡丹亭》原著的前因後果,以及湯顯祖對於愛情的內涵──「至情」。在《牡丹亭》的前半部,是以杜麗娘的生命歷程與轉折,去展開她對情感的追求。〈閨塾〉之類的折子雖迂腐無趣,卻是杜麗娘展開不同生命的起點,才足以乘載〈遊園〉、〈驚夢〉裡的懷春傷感,在抒情間刻劃個人情慾的轉折。但,《移動的牡丹亭》以〈拾畫〉開場,原先居於核心位置的〈遊園〉、〈驚夢〉淪為解釋情節的補充。赫然發現的是,這個佈滿異色的世界,在色彩變化間不斷地反映的是「柳夢梅的情慾」。原本湯顯祖在〈作者題辭〉裡的揭示:「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顯然在《移動的牡丹亭》裡被移動,杜麗娘逐漸下降至配角的位置,只為服膺於柳夢梅的情感與慾望,在這個被他所操控的世界裡頭,成為他慾望圖景的最美景緻。最後的〈幽媾〉看似魔幻、寫意,但在情意的汨汨流出裡,何嘗不是柳夢梅的情慾正狂放且蕩漾著交合的歡愉。於是,《移動的牡丹亭》裡滿溢著的,實是柳夢梅的慾望膨脹──撿到了畫,就對畫中女子有意淫之圖。

另一方面,整個《移動的牡丹亭》的企劃,從MV到劇場舞台,所呈現的兩個作品其實關聯性極低,也並無結合的意圖(本以為MV會被移到劇場進行運用)。兩個相異的作品,僅是同名為「移動的牡丹亭」,並存在著同質的概念──企圖進行跨界與移動。弔詭的是,兩個作品互為表裡地暗示了彼此的缺點:MV的媒合看似現代與傳統間的大突破,卻沒有太完整的意義,除了貴為首支傳統戲曲MV外,將兩個崑劇演員帶進現代建築裡的意義是什麼?又到底帶給了現代觀眾什麼?都是模糊的。劇場的呈現雖按本而演,且僅發揮了舞台、聲光科技,看似保守卻反而在視角的異位間挖到比MV更大的撼動(但我對這樣的詮釋有所質疑)。因此,《移動的牡丹亭》到底「移動」了什麼呢?還是個大大的問號。

創團十年的蘭庭崑劇團始終掌握住崑曲的表達語彙與調性,特別是《牡丹亭》,近乎是他們雕琢最久的作品。只是,能不能製造更多的可能性,以及定位「跨界」的當代意義,蘭庭崑劇團或許還能夠有更大幅度的突破。

《移動的牡丹亭》

演出|蘭庭崑劇團
時間|2015/08/15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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