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即地獄《借宿》
9月
15
2015
借宿(裸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07次瀏覽
李時雍(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論者如王德威曾已指出,這是「弒父」的年代,也是「似父」的年代。索福克勒斯《伊底帕斯王》和佛洛依德的「戀母弒父情結」來到了中文世界引致紛繁變奏,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莫過於《家變》(1973)。王文興在《家變》起始第A節,細筆勾畫一幢已然荒敗的家屋,日式屋宅,玻璃門佈滿塵灰,園子草穗叢生;老父親回首投出最後一眼,離家走出……

由華岡藝校校友為核心的裸劇團,在今年藝穗節發表劇作《借宿》,選定陽明山上場地「URS27M 郊山友台」。這建築座落於此逾五十年,曾是舊時公家官邸、曾荒廢經年,後與昔時臨近美軍宿舍重整為歷史聚落。抵達時,夜路已暗,圍籬間,隱隱透現著森然光色;一位演出者顏面白妝,蹲踞屋前鋪木平台一側,另一位女演員居高簷上,彷彿梳髮或目光空望。《借宿》欲營造的幽冥氛圍,由場外開始,延伸屋內。藉用屋宅廊道與隔間,將演出舞台佈置為日式和室,後開一扇拉門,空間另一側,分別有兩道活動紙門。靠近窗戶邊上,懸掛一座鳥籠,籠內禁錮著一盞暈黃燈泡。走道鋪滿枯稻穗及至坐席,令觀者像身在同一室內。

日本化的場景、角色名稱與故事背景,彷如翻譯小說,創造出故事若即若離的距離。《借宿》的情節並不複雜,拼貼兩代人,一再複製的家庭暴力關係,令其中的女性、孩子,或曾是孩子的大男人,都彷彿家屋的借宿之人,有人致死,有的陷於已死者亡魂的記憶糾纏。然而編導劉庭瑄刻意模糊時空,以四位表演者白衣白妝,透過身姿聲腔,轉換於生者與冥境之間,父親廣樹、母親奈美、奶奶,和孫子優太;廣樹童年之所受暴、他因此早逝的手足直樹,陰翳一般,覆蓋在他往後暴力對待的妻子奈美與兒子優太身上。

情節錯綜所創造的懸疑,拼湊著家屋的破碎。並擅用細微日常,如手足爭食羊羹或紅豆麻糬,夫妻孰主外、孰主內的營生爭執,鋪陳微小的矛盾衝突;以一具卡式錄音機錄下年歲日記,或奶奶櫃裡所深藏兒孫的稻草玩偶,記錄或引爆傷痛的刺點。但對我而言,裸劇團《借宿》表現特別突出的,在於導演調度於舞台(古子皓設計)、燈光(丁浩祖)和音聲(李奕勳)共構的空間感。場內、外不同光源燈色,透過活動紙門、所創造一幕幕暴力場面染紅或黑白的剪影,轉換於台上或坐席間的光區,或者鳥籠裡明滅借喻的燈。這些衝突累積至尾聲,母親奈美懸梁自盡一幕,極富象徵性的,以演員身姿,併行掉落的懸繩,及拉門為幕透出的死亡光色,在音聲中轟然而至。

兩代人,殊途同歸。長大後的優太(李宜彊飾)卡帶錄下凜冽喪母記憶,彷彿預示另一代「弒/似父」前奏。裸劇團借宿「郊山友台」一如《家變》那幢破敗的家屋。對於年輕劇團,演員們多少會有的青澀,文本所能刻劃的深度,可以留待時間琢磨;但他們對於劇場敘事形式的嘗試,空間細節與可能性的投入,已可見成熟之處。到頭來,你或會感覺,之所「借宿」的,不僅是藝穗節特有的場域介入,是劇作所欲呈現的家屋歪斜的關係特質,是代間的永劫輪迴,也借宿於肉身生死,一如鳥籠的譬喻,女子說,我逃出一個牢籠,竟落入另一個牢籠,家屋一室,令人想起沙特《無路可出》裡經典的句子,「他人即地獄。」而《借宿》或更尖銳指出:時代暗角,家人即地獄。

《借宿》

演出|裸劇團
時間|2015/09/12 19:30
地點|URS27M 郊山友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