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
時間:2015/12/05 14:30
地點: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戴君安(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製作演出的《2015栽種關係》是個多重調整後的再生作品,這是自2012年創作《關係》以來的延伸版之一。近三年來,《關係》不斷的翻修、重建,雖然都以熟悉的擺設(沙發、雙人床、書櫃、衣櫥等各式白色傢俱)開場,也都圍繞在一對男女的關係上發展,但每一次的精修後,都以不同的面貌示眾,呈現每一段「關係」的複雜多變,也似乎暗喻即使和同一個人的同一段關係,都可能存在著不同的危機與轉機。

這回的關係是從一段栽種的影片拉開序幕,然後再由三小白(三位白衣女子)以流瀉圓潤如露珠滾動般的精巧動作,滑過每個眼前的家具以開展另一段引言。一身黑衣的女子(王彥蘅)沉穩持重的進場,不疾不徐的執行她翻土、播種、澆水的職務。她將黑土撒在床上的那一刻,似乎預言即將在床上建立起的一段關係。

場中,搶眼的白花紅心蝴蝶蘭,在一片白的家具中顯得格外醒目。高雅的蝴蝶蘭輝映舞者的衣著,三小白(汪秀珊、張菀真、甘翰馨)的全身白衣白褲、紅衣女子(徐寳璇)的豔紅洋裝和紅衣白褲的男子(黃偉綸),儼然像放大、散落的蝴蝶蘭花瓣與花蕊。

在任一段落中,蝴蝶蘭的靜謐之姿,總是吸引著目光的焦距,即使在黑衣女子把蘭花拿進衣櫥,關上門板後,仍使人難忘它的存在。短暫的隱身之後,當門板打開,再度現身的蝴蝶蘭,更顯得吸睛。

王彥蘅飾演的黑衣女子可算是個奇特的安排,她看來不慍不火,沒有舞動的姿勢或跳躍的動作來標示她的舞者身分。她像個路人一般,有時提著一桶沙土,倒在床上將土撥開;有時拿著小水桶,澆灌她栽種的植物;有時則只是安靜地將蘭花移位,她所做的都是一些看似無關舞蹈的日常生活動作。但是在我看來,她不像是普通的路人,倒像是武俠小說中深藏不露的高人,默默而慎重的牽引著整個關係的延續與中斷。

黑衣女子和蝴蝶蘭一樣安靜,卻也一樣的引人注目,這兩個少動與不動的人與物,在這場舞蹈中,和其他舞者成為強烈的對比,增加了無言的張力,像是一場沒有台詞的戲,上演著壁壘分明的對峙與拉扯;也像是風平浪靜的海平面,對照著海面下的波濤洶湧,這樣的關係不也耐人尋味?!

相對於黑衣女子的淺動與蝴蝶蘭的被動,三小白靈活有致的跳動,著實令人心動,她們有時敏捷俐落像精靈化身;有時則緩移慢踱如遊絲飛絮。這三位舞者的身體能力和賦予她們的動作設計,成就了這次的「關係」中,最精緻的舞蹈段落。她們有如潑墨畫中的留白,擔起畫龍點睛的要務。

含蓄的男女雙人沒有刻意閃出烈焰般熾熱的火花,但是每一撫觸都傳遞著一股深層的情慾需求;而每一次的眼神交錯也暗示了冷淡而脆弱的情感基礎,他們對彼此不怎麼熱絡的身體語彙,反映了速食愛情的現象。整場演出中,似也有意無意的襯托著女人總是弱者的劇情,這樣的表現顯得有點「通俗」,我倒期待看到心靈受傷的男人,苦等女人回頭的安排,但這樣的期待總是落空,從來沒有在我看過的幾版不同的《關係》中出現。

男女雙人離開床後的關係開始變冷,隨著影片出現下雨的畫面,雷聲轟隆的意象也跟著出現,再延伸到有如飄雪般的場景,漸層堆積的加深冰冷孤寂之感。紅衣女子站在椅子上,任憑飄墜的風雪霜片覆蓋頭臉,宛若苦苦等候男人回家的落寞女子。這令我想起2012年的《關係》精緻篇,一樣是十數分鐘的風雪飄落景象,場上空無一人,卻更能允許觀者自由醞釀各種想像畫面,而不僅是孤身苦立的女子畫面。

這一次的男女關係不似三年前有著幸福收場(happy ending)的結局,而是各自回歸原先狀態,甚至彼此成為平行線的結局。這樣的結尾,既留下較多讓觀者填補思緒的空間,也留下未完待續的伏筆,好似藉以鋪陳這段關係有可能再發展的機率。

雖說,將舊作不斷修改以求精進是件好事;然而,我真心覺得《關係》應該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否則就會令人懷疑編舞家的創作能量已現危機,像是划著船槳在湖心打轉的狀態,頗有停滯不前或繞不出漩渦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