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塊而繁複的拼裝雜圖《拼裝家族》
5月
18
2016
拼裝家族(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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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此次「新點子劇展」的最後一擋演出,也是此系列中唯一的原創劇本《拼裝家族》,出自新生代劇作家詹傑之筆,由吳定謙執導,劇情聚焦一群有家歸不得的社會邊緣人,離開了原本各有其問題的家庭,試圖共同重新拼組家的意義。該家族的「拼裝」,既是形容詞,也是動詞;是狀態,也是目標。

從詹傑過去幾齣作品的關注面向來看,不論是內容環繞著海砂屋及房貸危機的《寄居》,或是交織愛滋污名、校園霸凌、性侵疑雲的《愛滋味》,藉由社會現實來反映人文關懷始終是創作核心,總可見編劇對書寫題材作足功課、觀察入微,不吝提供情境及人物細節。種種仿真,一方面再現、確立,也提醒著觀眾,眼前這些社會事件的存在。延續前作,《拼裝家族》觀照個人與家人之間的關係,同時結合各種不同社會現實面向,反映小人物心聲。劇中這些邊緣角色,包括了任職於錄影帶店又早年喪兄的女孩小雪(李劭婕飾)、遊手好閒但直率風趣的台客導演(呂名堯飾)、家累負重卻不敢出櫃的已婚同志司機廖桑(邱安忱飾)、丈夫偷情又依戀病患的看護(張詩盈飾),事實上是一群佔據法拍公寓的「海蟑螂」,自拍自錄,玩起家人角色扮演,企圖詐騙取財,加上被子女遺棄卻天真無害的阿茲海默症老人(柯一正飾)、鎮日猶如行屍走肉的原屋主(洪健藏飾),這群人們個性迥異、毫無血緣,巧合地共處一室,拼湊出一個新家庭的樣貌,某種程度上,淡淡地勾勒出「多元成家」的理想藍圖。

這些角色們帶著各自背景故事,進入這間空屋,每人各有一條鉅細靡遺的分支脈絡,像是寫足了自傳。一方面,如此側重現實感的劇作手法,提供了良好的人物形象和寫實基底,讓演員能具體地捕捉其角色份量,得以身處於踏實的狀態。此外,舞台空間分散,長方平台置中,冰箱、書桌、電視、水槽等傢俱擺設分置於台下周緣,整個家庭視覺上顯得離散,拼湊感十足,然人物台上台下流暢地來往不斷,並且不時出現看似無奇的日常小動作,自在地於場上吃飯、擦藥、吹風扇、戴首飾、裝置聖誕樹、觀看魚缸裡活生生泅泳的金魚,在場進行、發生,不僅強化了全劇生活感,而且拼裝中又見流動,人為中可見自然。角色關係與舞台空間相襯,既自身扞格,亦彼此呼應。

然而,另一方面,也由於現實感的企求,每位角色的背景資訊厚重且龐雜,各有獨立於情境的長篇真心告白,交代過去,吐露心聲,卻未必扣合當下,難有進展。在開場不久戲中戲的趣味火花後,諸多細節、碎語不斷,漸漸地,使得前半段趨於緩慢,直到劇情一半左右,屋主返家,突發的危機感才讓眾人因有了目標而精神復甦,也才讓節奏再度活絡起來。更可惜的是,全戲敘事不時斷裂,一如某段與其他段邏輯脫軌,忽然場上多組對話同步進行,似乎欲再加強場上已經自然流動的對話,卻反因突兀而顯得刻意。

敘事斷裂的問題,甚至在結尾更為明顯,一再又一再地驟然轉折,不知將劇情帶向何方。趨近劇末,事件焦點及懸疑重心不斷移轉,從劇初詭譎地暗示屋主殺父、分屍,現在嫌犯返家、迫近,轉為原來屋主父親是病死,而屋主並沒有殺人(但有分屍?),再轉為原來全劇佔屋等人的遊戲是女孩一手策劃,因為屋主多年前害死女孩哥哥,又轉為女孩揭告真正的弒兄兇手竟是她自己。於此尾聲短短篇幅,塞滿了諸多轉折,但轉折並未將劇情導向更懸疑、更駭人之處,而是一再切斷、削減原本可能累疊已久、蓄勢待發的戲劇張力。一連串探索之後的發現(recognition),皆建構在自我揭露,建構在過去故事背景,而這些發現,對於現在的影響是什麼?殺人抉擇,何其沈重,何其事大,但女孩最後這突如其來的揭露,不僅旁人反應甚小,並且瞬間獲得大家認同和關愛,義無反顧地團結一心,顯得劇中種種死亡失重,連帶地使得這個關鍵的發現時刻也難有份量。同時,也由於後段劇情側重女孩、屋主兩人,整場下來看似多線串織,但事實上,早先費心堆砌的其他角色背景故事和問題未能尋得進展、解決,除了表述,難有成長,勉強成為拼裝這全家和樂的單薄圖像,無法有效地相互影響、有機運作,以致整體顯得生活感有餘而敘事感不足,甚為可惜。

的確,社會現實的題材不好處理,常因過於單刀直入而淪為政治正確,此劇的可貴之處即在於並非為單一族群或主題發聲,而是在試圖觀照社會的同時,融合了真實與虛構,亦參雜了懸疑、幽默、荒謬、溫情的色彩。不過,往往最困難卻也最重要的是,化繁為簡,或許有時才能更深入、更有力量。

《拼裝家族》

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6/05/13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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