踰越,揉合顫慄的愉悅《如饑似渴》
7月
01
2016
如饑似渴(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24次瀏覽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把《孤單在一起》與《如饑似渴》放在同一檔展演中,真是有意思的選擇。若是將「為什麼要裸體」的問題,同樣問上《如饑似渴》,答案應該再明顯不過了。

關於挑戰劇場中不曾直視的,這樣的梗不稀奇。早些年,傑宏.貝爾來台的同名舞作,整晚不跳舞,只是走來走去,便溺、摳弄、拉扯身上皮膚,透過文字在身體上塗抹,象徵性地去標籤化,提醒觀眾將身體扁平的危機,更挑戰我們未意識到的框架。反觀《如饑似渴》,其迫人在於,大衛.溫帕許的確如節目單所言不做觀念藝術,不說教,不透過文字本身進行身體的標籤與去標籤。他直接脫離以語言為基底所構築的認識系統,直接在身體上硬來。

當然不只在身體上,更精確地說,也許是在於感知上。

從一進劇場那堵奪目的反光牆,反射著觀眾席變得有點亮,但又不是一般熟悉的劇場燈或白光的亮,而是有些令人目眩的亮。黃光透過凹凸不平的反光牆,折射出火光般熠熠閃動,更似乎強迫著我們進入某種奇異經驗,你必須直視,卻又難以直視。

目眩一陣,舞台燈光逐漸打白,反光牆頓時折射出令人神經緊繃的氛圍。一位身著黑色塑料衣的男子,自牆後猥瑣走出。眼神東張西望、嘴裡不斷吸啜、或咀嚼、或乾嘔,口中玩弄許久的唾液就這麼吐了出來。接著,同伴們自牆後紛紛走出,嘴部操演著類似的動作,唾沫也一樣向外噴發,像遊戲一般。很難說這些身著黑色塑料裝的人們有什麼樣的「身體」,只能說他們的身體呈現猥瑣、憋腳,卻又為即將噴發慾望而興奮不已的「存在」。

起初,你會感到這些黑色塑料人新奇、滑稽、甚至有點噁心。但逐漸,從嘴巴開始進行的奇異吸啜成為他們的溝通、親吻與咒罵,參雜著猥瑣、滑稽、甚至有些危險,彷彿病毒般擴散。就在他們一一裸露乳房、雙臀、甚至陰囊,加以拍打、捏擠、吸吮後,這些身體部位怎麼開始變形了。尤其,當年輕的女舞者不斷拍打自己的乳房,好似著火般焦急。拍著拍著,有一瞬間我以為這對乳房是假的,臀部是假的、男人的陰囊也是假的,就像表演者身上的塑料衣一般,也變為一層衣服。但別以為這是出生醫科的創作者,以科學觀點對身體刻意的客體化、無差別化。對我來說,大衛將身體裸露、戲謔與玩弄,是為了將身體的刻板印象與界線暫時模糊,大衛要將它們抹去,以重新拓展關於身體與慾望的歡慶和爆發。

於是,較年長的女人被另一位年輕女子以均速踩踏著陰部,並發出有些淒厲的叫聲,乍聽好像有點慘,但又有些曖昧。這樣叫著、踩著,我突然以為眼前看到的是一架樂器,原來後方的兩位男性加入了和聲陣容,四人就唱起來,還不錯協調。和聲有點美妙,四人也呼吸一致。關於情慾,他們不只遊戲得開心。到後來燈光轉紅,身體透過前面一陣誇張戲謔、玩弄等搖晃,各種情緒與慾望相互拉扯衝撞,就在年輕男人的陰囊被年長女人擠捏所產生的張力與叫囂下,高潮推至極致。爆點過後,男人眼神空洞了,紅色燈光下,無神地盯著觀眾席。

從頭到尾,「眼睛」與「觀看」是被刻意放大的。除了舞作開始前,反光牆在視覺上製造的暈眩與緊繃,第一段從頭到尾,一男一女矗立反光牆兩側高處,像監督者般看著這群人,卻不作聲。如此的視覺強勢,竟在接下來的一段,換成了兩顆大大的屁股。時不時,又將男性表演者的眼睛直直對比著女性表演者的乳房。從眼睛而來的觀看,或因觀看而成為強勢感官的眼睛,到底與其他身體部位有何不同?更不用說,大衛在一開始便要觀眾把視覺的強勢摘除,所以女人將男人的眼睛象徵性的拔了出來。到最後,男人的眼「神」透過身體慾望的激烈震盪與暴力擠壓,失焦了,游移慌忽了。

大衛的「儀式」不想讓眾人心醉神怡,與眼前幻象合一。相反的,他給出一種距離,甚至因為一開始的噁心與防備而產生有點警醒的距離。好比我的身體對於唾沫噴向觀眾席產生一種抗拒、一種緊繃、然後時不時的發噱一笑,鬆了一下,又繼續緊繃。但這一鬆一緊間,其實就漸漸進入他的時空,那個相互挑逗、攻擊、慾望的世界將你吸入,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震顫、快感與興奮的世界。有點像是巴代伊在《情色論》中不斷辯證禁忌與踰越的關係「踰越的基本前提是尊重禁忌存在的事實,超越禁忌卻不廢除禁忌」、「禁忌與踰越反應兩股相反的力量,禁忌令人退縮,但魅力卻令人踰越。」所以他們猥瑣、憋腳、滑稽,卻又不斷推擠、拉扯,將彼此丟向踰越/愉悅的邊界。也很像獻祭,那是將生命的不連貫拋向連貫的可能途徑,卻又混雜對死亡與未知的恐懼,正是那既愛又怕的狀態得以將顫慄推向高潮。

如果說《孤單在一起》裸體後是穿上了一件美麗的舞蹈,並且多數時候乘載著「意義」,關於一場關係的隱喻。那麼《如饑似渴》的裸露則讓我分不清那究竟是肉還是衣服,他逼迫你震盪想像力至邊界的過程,所有意義可能都不及現場的真實碰撞。直到最後電子舞曲一放,我才發現肩膀終於鬆了下來,更發現自己其實無力在過程中,或者過程後思考什麼,那種恐懼與挑釁已侵襲全身。甚至有那麼一刻,我幾乎以為台上眼神詭異的長髮男子會朝我撲過來。所幸他沒有,於是禁忌還是得以保全自身,愉悅也才有了可能。

《如饑似渴》

演出|大衛.溫帕許
時間|2016/06/09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
《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4月
27
2026
回到王宇光,不管是宣紙或《人之島》的塑膠,「關係三部曲」的媒材都有大於個體的包覆感,賦予它不只是單純背景的互動性格。而舞者不論在宣紙裡外,也都注入自己的生命。然而,即興接觸只是一種舞蹈技巧嗎?
4月
23
2026
透過在表演中穿插的臨時「廣播」訪談及其前後播放的dangdut音樂,這些聲波也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無法在舞蹈中「再現」的遺憾,讓不同型態的勞動得以現聲/身。
4月
22
2026
《未盡之線》是HPS舞團的十週年製作,感受到舞團在積累之後,對自身命題愈發清晰的企圖——它不滿足於再現,而是追問那些無處落地、無從命名的身體,究竟承載了什麼。
4月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