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繩界》:當連結成為負荷——纖維勞動中的編織與依附
4月
27
2026
織繩界(人米犬頁製作提供/攝影Jove Wong)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次瀏覽

文 張桀綸(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舞蹈系研究生)

由人米犬頁製作帶來的《織繩界》,延續了前作《花蟲弄》所建立的世界觀。作為一個以舞蹈為核心、強調跨領域實驗的表演藝術團隊,人米犬頁長期專注於身體與場域的對話,過往作品多發生於自然環境或歷史古蹟中,透過具備儀式感的身體語彙回應土地與時間的記憶。若說《花蟲弄》是捕捉地表之上花草與昆蟲間幽微的生命變態與共生;那麼《織繩界》則是構築出一個隱匿卻持續運作的地下世界。作品透過身體、聲響與物件之間的交互作用,使「連結」不再停留於抽象層次,而轉化為與人、與物件有形與無形的編織過程。

觀眾入場時,一個具有明確異空間的場域已先行生成:懸吊於空中的裝置宛如蜂巢、鐘乳石或未知柱狀體,有的自上垂落,有的如石筍般自地表探頭。部分裝置散發琥珀般的微弱黃光,部分則映照出如洞穴水波般的色澤。與之相呼應的聲音設計,由現場音訊進行配樂,以低頻、空洞且彷彿自地底發出的嗡鳴聲交織成場,使觀者在坐定之際,感官便已被牽引進一個幽閉而深邃的「前置空間」。

尚未暗燈,舞者如同序言般拖著粗重的麻繩進場,其身體狀態與肢體質地使筆者與米勒名畫《拾穗》中農作的姿態產生聯想:服裝的質感與身體的沉滯,傳達出勞動者的身影。在開場段落中,三位舞者透過肢體的「擰」與「圓」,將原本僵硬的三角幾何站位轉化為有機流動的圓,如同纖維在時間的累積中逐漸被搓揉、纏繞並生成繩索。這一過程隨著動作的反覆與堆疊愈加集中,逐步強化了編織勞動的意象。在收束後舞者藉由手掌間的連結帶動身體流動與分支,如同植物根系在幽暗的異空間中互相傳遞訊息與探索,這種傳輸探索機制在托舉舞者拿取垂降麻繩時達到了轉捩點。隨著托舉舞者觸碰到垂降的麻繩,在此麻繩不再只是代表物件,而是成為破開「前置空間」的載體,並拓墾出一片完整地底空間的意象。

當反覆執行取下、踏步、編織、拉緊、再懸掛的動作,形成一種近似祭儀的勞動循環。重現了編舞者在田野調查中,拜訪臺灣「注連繩」技藝師傅李龍老師的感悟——手腳併用、由纖維搓揉成繩索、編織技藝累積的厚度,化作作品向下紮根的意象。此刻的意象體現了人與土地最原始的交感:那種來自土層的粗糙與最辛勞的勞作。若麻繩是在意指「注連繩」,其核心用意在於區隔聖俗的結界,那麼在作品中則更像是包裹生命的「羊膜」,亦是連通母體(大地)的「臍帶」也是與維持關係的「繩索」。成為訊息交換的媒介,彰顯出根系與血肉互為表裡的想像——既是養分的輸送,亦是人與人、與土地無法割捨的依附。

作品中段,一個狀似心臟、發光如礦石的物件被舞者自地表拉入地層。此一機制不僅打破前段的循環結構,也引入一種垂直向度的資源調度關係:來自上方的物質被提取、轉移,成為維持下層運作的關鍵條件。這樣的動態,使原本封閉的地底空間產生裂隙,並與某種更高層次的系統——或可理解為自然、歷史,乃至於不可見的結構——建立連結。

在此脈絡中,那顆「發光的心臟」不再只是視覺性的象徵物,而轉化為地底勞動者在重複、耗損的編織行為之中,得以握持的能量節點。它既是回應,也是供給,使勞動不再純然封閉,而成為一種與外部交換的過程。於是,即便身處幽暗的根系深處,仍隱約指向一種可能——個體得以透過勞動,持續與外界建立訊息與能量的流通關係。

然而,當聲響轉為近似警報的節奏,紅色燈光逐步覆蓋舞台,氣氛轉向壓抑。舞者背負繩索的身影。在此,編織的過程不再只是生成的手段,相較於前段靈動的麻繩,此段肢體與垂降的麻繩有了大幅度的擺盪與垂掛,最後收於在與其纏繞極致後跌落至地,彰顯出其作為「超載」的一面。精準對應了現代人處於網絡之中,既彼此連結、卻也彼此牽制與超載的處境。從作品中段到後段的轉變,建構人與萬物之間的「獲取資訊」到「超載」的轉換,揭示了生存機制中殘酷的一面,每一次的拉扯與負重其實都是在與不可見的體制進行一場卑微卻堅韌的談判。

作品以開放性的筆觸作為結尾。一名舞者拖行麻繩離場,其餘舞者則持續編織從天而降的繩索,愈發緊密紮實,但動作並未因空間的飽和而終止。《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讓觀者在步出劇場後,或許仍能感受到皮膚上隱隱傳來的纖維觸感,那亦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與社會、與他者、與體制之間不斷編織、不斷角力、也不斷妥協的真實寫照。

這場由纖維與肢體織就的《織繩界》,最終不僅是在舞台上構築了一場地底異境,更是在觀者的心中植入了一道命題。讓我們看見,編織的勞動既生存機制,也是在不斷累積之中轉化為負荷的祭儀;而那些纏繞在舞者身上的麻繩,既是滋養生命的根莖,亦是關係中無形的枷鎖。人米犬頁透過這場從地表下挖的實驗,嘗試尋找生命的本質:在連結中獲得溫度,卻也因連結而感到沉重,而在這場永無止盡的編織中,那份對土地與他者「卑微卻堅韌」的依附,或許正是我們在這幽暗地底裡,唯一能握住的「光亮」。

《織繩界》

演出|人米犬頁製作
時間|2026/04/05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眾人協奏曲》由張玹主導音樂與創作概念,舞台設計馬圓媛規劃出六十三格聲音網格為眾人主要「演奏」場;此作品可謂張玹注入個人宗教情懷、人生觀、宇宙觀的整合轉化結晶,然而作品並未將詮釋權封閉於創作者自身,而是允許參與的眾人,開放各自生成其理解與意義,是作品平易近人之處。
4月
24
2026
但在《眾人協奏曲》中,張玹似乎仍扮演著主宰性的角色,一定程度地控制整體結構、段落的聲響選擇、現場樂手的演奏(場上仍可見樂譜)等,在讓觀眾自由參與之餘,又顯露出一定的精密掌控和預先決定傾向。這或許是《眾人協奏曲》不那麼激進的一面。
4月
22
2026
誠如《莊子》〈齊物論〉所言:「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當聲音被理解為外於身體之「彼」,身體便不再作為聲音生成之「是」,而僅止於感知與回應的場域。換言之,當聲音脫離身體而成為既定結構時,原本試圖消解的主客關係,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重新建立。
4月
20
2026
整體而言,此曲第一樂章與第二樂章,有多處需要強而有力的表現。而NSO演奏的確渾厚扎實,強而有力,不愧為國內一流職業樂團。然筆者認為,若能在此基礎上,做出更清晰的音色與強弱層次,音樂的張力將會更豐富。
4月
15
2026
黃亞中將他本就美好的聲音,運用細緻的技巧與肌肉控制,在這些男高音極度緊張的至高音段落,調和成極為綿密又毫無破綻的精緻音樂。
4月
15
2026
而他的樂句分句更是處理得極為自然流暢,能清楚傳達歌曲中那些綜合複雜的情緒,其舞台魅力充滿了明星特質,並透過現代街舞設計,打破了音樂會演出邏輯的禁錮,運用跨界能力成功地吸引不同族群的觀眾進入古典音樂世界之中。
4月
14
2026
微光古樂集和大使古樂團所做的,其實是將這樣非常現代主義審美——同時是源自宮廷或教會形式、並以西歐音樂院系為演奏技藝基礎的——仿古演奏詮釋,宣稱為歷史上真實的、所謂「聲音博物館」的客觀樂音,進而普遍性地、均質化邏輯地「代表」一段歷史的音樂樣貌。而那些在宮廷之外、甲板上或甚至十七世紀雞籠的音樂風貌,則被一概地忽視了。
4月
14
2026
而為了清晰呈現「多維立體主義」的聲部交錯特色,樂團也以極度整齊且秩序化的方式演奏,得到的是一種同樣乾淨、消毒、馴化的聲音空間秩序。這樣在精密計算下得到的聆聽經驗,是否還算是人與樂音的本真連結?
4月
03
2026
在她的演唱中,可以聽出她用心鍛鍊的成果,如實地將自己獨厚的漂亮音色,透過強大的氣息控制技巧、與身體肌肉富有彈性和充滿力度的支持,將綿延而穩定度驚人的聲線,如遊戲般靈巧遊走在這些極富難度的美聲旋律之中。
3月
2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