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之後,身體去了哪裡:《低著的世界》
4月
30
2026
低著的世界(種子舞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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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佳玟(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低著的世界》是從 2017 年「舞躍大地」創作比賽獲獎作品逐步蛻變而來的舞作,在歷經愛丁堡藝穗節的淬煉與肯定後,編舞者黃文人持續深化「低頭族」這一肢體發想概念【1】。此次於屏東藝術館呈現的版本,由王平合、卡比都萬.卡拉雲漾、鍾釉、謝家姍四位長期合作舞者演出,音樂由陳以諾創作。筆者繼2025年於台南原生劇場觀看後,第二次重訪此作。尤其在暗黑的劇場空間裡,科技所建構的感知場域不再只是背景——它滲入皮膚、重塑姿態、耗損意志。這篇評論試圖追蹤的,正是一個低頭之後的身體,究竟去了哪裡。

一、光源的牽制:被推擠出的面孔

演出伊始,觀眾席傳來連續小短音「登登登」劃破寂靜——究竟是巧合,還是編舞者刻意的空間預留,已無從確認;但這聲令人毛孔緊縮、神經驟緊的音訊,卻精準地喚起了現代人對電子訊號的制約反應。隨後,舞台上一名女舞者在偌大暗處凝視著手上的光源,這道光以一種「推擠」的力量,將她的臉面從黑暗中強行擠壓出來,映現出輪廓的生硬與臉色的冷冽。而另一名舞者也在光的顯露中隨之湊上,兩人的臉孔都朝向同一道光源,神情帶著某種渾然不覺的專注——不像主動凝視,更像是被定住。那道光既是吸引力,也是結構,悄悄決定了兩張臉能去與不能去的方向。

這種光的牽制力,使舞者的面容轉向被物化後的再現。在光的折射下,身體的凝視被吸附,主體在科技介面中持續進行著無可迴避的感知勞動。光在此作為切割的介質,每一次暗場燈再亮起,都是另一種姿態——是一種不全,是一種斷裂的截面。這種切割在某個畫面裡達到了極致:坐在他人肩上被搖晃而出的身形,已然是一個被擠壓出來的他者:不是完整的主體,而是光的殘影所召喚出的零散影像,懸浮在表演與物化之間的灰色地帶。

二、皮膚的佔據:衣物、身體與異質的黏著

黃文人刻意捕捉了現代人長期俯視螢幕所導致的身體形變,例如舞者背對觀眾時,以極致的向前彎曲隱藏頭部,僅露出充滿張力的背脊——這種「無頭」意象深刻勾勒出當代人類被電子介面去主體化的狀態。此身體意象也延伸至身體與物件的黏稠關係,透過舞者在舞衣中扭曲、如口香糖般的拉扯與叼衣交換,將「低頭」從單純的姿勢提升至一種人與科技物之間互為表裡、如同撕開皮膚般的共生痛覺。這些破碎的日常動作被組織成動畫格或蒙太奇的節奏,將低頭族的慣性動作,轉化為一種趨近自動化的身體語彙。

舞作裡對於重複發生的應用,在《編舞筆記》(A Choreographer’s Handbook)中有其對應的書寫:「重複是藉由多次再現以強化或耗損某事的手段」。舞者對光源注視的重複行為,強化了當代對數位的成癮性,但隨之而來的是主體性的耗損,使臉色顯現出輪廓的生硬。「重複有時可用來讓變化顯得必須」【2】,例如舞者在快板的音樂中輪流進入同一件衣服,反覆拉扯這層「異質的皮」,讓隨後的扭曲變形、背脊彎曲的無頭意象顯得極具張力且必要。

低著的世界(種子舞團提供)

這種反覆的拉扯與疊加,就在某個時刻凝結成一個靜止的影像——當兩名舞者托舉、縫合於衣服的過渡間,呈現出一座「無下肢的根系」巨型結構時,主客體的界線徹底模糊,身體與衣物之間的邊界,也在那一刻開始重新定義。而下一個令人驚異的視覺圖像便是衣服被手撐開後,先是成為一道在空間中定義邊界的,具有張力結構的網;繼而它又像是貼近皮膚,帶出膠水沾黏後被緩緩剝離的觸感,那種撕扯也是兩個表面試圖分離卻又相互留戀的曖昧。布料在此化為通道,也化為皮膚本身。

這種「衣服是皮膚」的聯想,令我又再度想起瑪莎.葛萊姆(Martha Graham)的獨舞《哀悼》(Lamentation,1930年1月8日首演於紐約):葛萊姆坐在椅凳上,全身被一件筒狀彈性布料緊緊包覆,僅露出臉部、雙手與雙腳【3】。她在布內扭曲、拉伸、抵抗,布料隨之形成斜線與懸張的緊繃感。葛萊姆如此描述這件服裝:「身上穿的衣服不過是一根布管,但感覺就像你在自己的皮膚裡伸展一樣。」【4】;長期演出此作的舞者凱薩琳.克羅克特(Katherine Crockett)則說,那布料是舞者被困其中的「第二層肌膚」【5】。兩人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悲傷不是被這件衣服象徵,而是真實地住在裡面。舞衣極大程度地剝奪了舞者自由延展與位移的空間,將一切動能收束在原地,以「克制」作為巨大悲傷的身體語言。每一次在布內的扭曲,都是悲傷從皮膚內部強行破出的力。

卡比都萬.卡拉雲漾的動作,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俯身,用嘴叼起女舞者落在地上的衣服,雙手完全退場,只剩牙齒與布料之間的咬合。這個去手化的動作帶有一種動物性的專注,像某種需要小心傳遞的活物。從地面到口腔,再從口腔到另一個身體,布料沿途沾染了體溫與接觸的痕跡,悄悄從「遮蔽物」變成了「擴張媒介」。舞者扭曲它、擺弄它、把它撐開,衣物在此既是邊界,也是橋梁,讓兩個身體透過同一塊布料,重新摸索彼此的空間餘裕。

三、音聲共謀:身體與它的縫隙

陳以諾的音樂從底層撐起整個場域——洞穴般的低頻共鳴與電路板傳導的聲響交疊,將觀眾帶入一個龐大而幽閉的數位空間。舞者在其中精準回應每一個聲音的肌理,重心的下墜感與節奏緊密咬合。被黏著、依附隨從、關係角力、置換、蒙蔽、抗衡——滑動感顯得通暢無礙,卻又在細碎的聲音拉扯中隨時面臨墜下的危機。身體與聲音在此構成共謀,共同生成了那個空間獨有的密度。這種共謀最清晰的時刻,就發生在音樂的質地突然轉換之際——聲響從電路感驟然沉入低頻,舞者的重心幾乎同步墜落,彷彿是聲音先決定了身體的方向,身體只是確認。聲音住進了肌肉,身體成了它的共犯。

低著的世界(種子舞團提供)

然而在這種密度裡,身體同時也留了一道縫隙。舞者互相交織與創造,重心在共造的兩側之間來回擺渡——那種搖晃又不像是失控,反而更像是刻意懸在臨界的試探。有時一個身體忽然爆發,脊椎迅速捲曲又彈開,四肢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後立刻收回,快得像一個念頭閃過又消失。更多時候,兩人之間的重心轉換流暢得幾乎難以察覺——托舉在呼吸之間發生,一個身體無聲地把重量交出去,另一個無聲地接住。這些多變的路徑,有時是垂直的升降,有時是橫向的滑移,身體在對方身上找到支點的瞬間,邊界便短暫地消失了。而那個擺出即將被快照的時刻,只維持一瞬,卻在劇場的暗黑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某個日常的自我忽然從舞台上抬起頭來。這種遊戲式的、近乎嘲弄的物化,就像是主體在失控邊緣刻意留下的——放棄掌控,反而從社會性身分中獲得了暫時的解放。

「一動一亮」的節奏將這種遊戲推向極致,也捕捉了觀者在捕捉影像時的焦慮與快感。四名舞者集體朝光源趨近,身體在科技干預下的自動化特質於此赤裸呈現。那些被異化的符號——快照的姿勢、日常的手勢——在操弄與被操弄之間的灰色地帶裡閃爍,說不清是反抗還是順從。從搖滾甩髮如觸電的瀕危感,到最終「譫妄」的身心狀態,舞作捕捉的正是高度連結之下、內在反而空洞的那種斷裂。

四、覆蓋與關機:一個低頭之後的身體

黏著、隨從、角力、置換——這些動作語彙如同一份當代人的生存清單,每一條都發生在螢幕與皮膚之間的縫隙裡。衣領的開口演化為一種通道,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呈現出一種附屬的黏稠感。在演出的最後一瞬,燈光既是指引亦是囚困。四位舞者被置於同一個錐柱立面的光源下,宛如一個巨大的魔物及其掙脫的觸手——他們拉著彼此的腿連成一貫,下方的觸手向外掙脫,身體主體的部分卻在此刻與他者重合。舞作透過不斷掙脫又不斷併入的重複過程,在燈光的閃爍間,引領精神在極度的資訊載入後,進入一種集體的「覆蓋」狀態。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然而舞作並不停在覆蓋之處——那個用嘴叼衣、比出「YA」手勢、在譫妄中仍繼續搖晃的身體,始終在說明肉身從未完全放棄感受的權利。關機,是耗盡,也是等待。


注解

1、種子舞團,《低著的世界》演出電子節目冊(屏東藝術館,2026年4月12日)。長期合作舞者:王平合、卡比都萬.卡拉雲漾、鍾釉、謝家姍;音樂:陳以諾。(備注:2025年10月11日台南場演出舞者為王平合、卡比都萬.卡拉雲漾、鍾釉、陳星妤。)

2、強納森.布洛斯著、白斐嵐譯,《編舞筆記》(台北:書林,2020),頁22。

3、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官方網站,〈Lamentation (1930)〉:「The dance is performed almost entirely from a seated position, with the dancer encased in a tube of purple jersey.」。

4、葛萊姆語,引自Google Arts & Culture,《Lamentation》服裝手稿頁:「The garment that is worn is just a tube of material, but it's as though you were stretching inside your own skin.」。

5、克羅克特受訪於 BBC 電視訪談,演出並說明《哀悼》設計邏輯,影片現存 YouTube:〈BBC Interview's Martha Graham Dancer Katherine Crockett〉

《低著的世界》

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26/04/12 14:30
地點|屏東藝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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