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之下的波波笑浪 《男人幫 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11月
02
2016
男人幫 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大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97次瀏覽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男人幫》系列是大開劇團自2004年以來持續發展之作,由宋易勳編導,以爆笑與追憶的內容為主打,陸續鋪陳出高中時期友伴間的情誼與共謀,一再出現的「召喚青春」關鍵【1】如「阿魯巴」、90年代流行歌曲以及各種性笑話髒話等等,意圖營造出回憶中的當下氛圍,並且重述/再造高中時期發生於「男人幫」此好友小團體間的各種事件。幽閉的KTV空間,一如主角香腸(宋易勳飾)的內在,眾人於其中大肆揭露的歡笑或哀傷,反反覆覆的確認彼此所想,在主角想像中運作著「如果......就好了。」看似兄弟間情感重新修好,但原來一切是主角的幻想,過去沒有過去,也沒有出口。

劇中唯一場景為KTV獨棟小屋內外,這打開的房子,像一個打開的盒子,與環境似乎是失聯的,就像是角色的心理構造,從招牌「鄉村豪華3D懷舊」與色彩鮮豔的裝潢,藍底圓圈的牆面,掛著台灣四處常見的俗麗牡丹水墨畫,並高掛著紅底黑毛筆字的「硬頸精神」,與一台金色閃亮的點唱機,並置而互相衝突的品味,看來KTV位處偏遠甚至不知何處,除反映了台灣在公共場域的復古風潮,所產生的拼貼變形美學,並與劇中不斷在回憶間跳進跳出的時空,同樣具有跳接特質,因此這般懷舊而荒謬的內部,同可看做主角腦內回憶之秘密空間。而KTV具有放鬆與宣洩功用,此特定而狹小的空間充滿了各種情感,也是每個「普通人」的舞台。

自劇中人香腸向觀眾獨白將要參加高中同學婚禮,揣測與許久不見的高中同學相見的場面,說明了整齣戲來自於人際焦慮,主角進入中年前的懷舊,來自於現實中友情的變化與疏離,自白日夢開展出了友情接續的理想,觀眾在角色們於KTV相約重逢進入「男人幫」小團體的世界,看見他們不斷重複過去的內部笑話,彼此透過共同語言感到情誼仍堅定,而戲中角色:G排(吳秉威飾)與黑輪(林聖加飾)兩人的衝突來自於,原是對彼此關心在意,卻說出與心意相反的話語,劇中男性在情感表達上的障礙,與內心的糾結,在滿場笑聲中,竟充滿了悲哀與疑問。

以一再的笑鬧堆疊出高亢的節奏與情緒,而不斷下探的回憶在其中更加失真,在結局揭穿想像,也是對過往的哀悼,劇中人自高中時期延續至今的困惑與焦慮籠罩著整齣戲,單一場景中的反覆打鬧逐漸疲乏,有些段落幾乎要失控決裂,拉出更強烈的劇情線條,隨即在勸架緩和中,倏地消失又模糊了,以和諧為目標,強調「互嗆」不過虛張聲勢,於是戲中的語言與肢體暴力包覆在「開玩笑」的糖衣裡,角色們藉機相互以鐵板敲頭,以「國王遊戲」挑戰底線,「國王」出題,讓有心結的角色( G排與黑輪)擁抱「種草莓」滾地,隱隱傳遞出男人情感表達的壓抑......在看似歡笑的遊戲場景中,更是將男性內在的不知所措,湮沒在嘻笑怒罵「你北七(白痴)喔」之下。

雖我感受如此,然演出中的尖銳語言與躁動的肢體動作,略挑起敏感神經(如男性的肢體碰觸界線,及女性身材話題等等),仍在安全範圍內的諷刺挖苦,讓觀眾有如一同建立小團體情感,整場笑聲不斷,這些引發笑聲的話語來處,除了是特定年代的語言使用,並反應了台灣中部的社會氛圍,接續不斷的歌曲開啟各人記憶的盒子,引起觀眾向內探尋自身,對過去的感傷油然而生。宋易勳自言:創作來自個人居住台中的生活與體驗【2】,於此基礎下的劇情內涵充分顯出中部特色,如「市政北七路」的玩笑,「海線大哥」的指涉,甚至是演員們的語調動作,雖在寫實之上構築出穿梭回憶與第四面牆的非現實感,然而觀眾觀看他們,有如在生活身邊的「普通人」的個人體悟,這也是大開劇團自社區劇場始,一直以來以團員生命故事為命題的特色,以及引發共鳴之處。

總之,本劇說明了男性於人際交往的焦慮,其軟弱的顯露,與保有「幼稚」作為紓壓的必要,對高中的懷念,以髒話作為小小反叛的表現,以性笑話掩飾對自己的疑惑,以欺負學弟作為結盟,透過不間斷的「腦波點歌」【3】,形成特屬於「六七年級生」的共同回憶氛圍。然而,反覆打鬧間,缺乏溫柔的安慰與更寬廣的視野,除了製造笑點之外,如能面對並善用焦慮,會形成獨特的美感。在看不見的烏雲底下,從自嘲到觀眾之間產生的笑聲,或許會是另一個思考起點。

註釋

1、「召喚青春」之語出自大開劇團宣傳文字。

2、本場次演後座談中,編導宋易勳自述創作歷程。

3、劇中設定,只要角色想到或說到任何關鍵字,點唱機即自動播放相關歌曲。

《男人幫 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演出|大開劇團
時間|2016/10/30 14: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