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之下的波波笑浪 《男人幫 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11月
02
2016
男人幫 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大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54次瀏覽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男人幫》系列是大開劇團自2004年以來持續發展之作,由宋易勳編導,以爆笑與追憶的內容為主打,陸續鋪陳出高中時期友伴間的情誼與共謀,一再出現的「召喚青春」關鍵【1】如「阿魯巴」、90年代流行歌曲以及各種性笑話髒話等等,意圖營造出回憶中的當下氛圍,並且重述/再造高中時期發生於「男人幫」此好友小團體間的各種事件。幽閉的KTV空間,一如主角香腸(宋易勳飾)的內在,眾人於其中大肆揭露的歡笑或哀傷,反反覆覆的確認彼此所想,在主角想像中運作著「如果......就好了。」看似兄弟間情感重新修好,但原來一切是主角的幻想,過去沒有過去,也沒有出口。

劇中唯一場景為KTV獨棟小屋內外,這打開的房子,像一個打開的盒子,與環境似乎是失聯的,就像是角色的心理構造,從招牌「鄉村豪華3D懷舊」與色彩鮮豔的裝潢,藍底圓圈的牆面,掛著台灣四處常見的俗麗牡丹水墨畫,並高掛著紅底黑毛筆字的「硬頸精神」,與一台金色閃亮的點唱機,並置而互相衝突的品味,看來KTV位處偏遠甚至不知何處,除反映了台灣在公共場域的復古風潮,所產生的拼貼變形美學,並與劇中不斷在回憶間跳進跳出的時空,同樣具有跳接特質,因此這般懷舊而荒謬的內部,同可看做主角腦內回憶之秘密空間。而KTV具有放鬆與宣洩功用,此特定而狹小的空間充滿了各種情感,也是每個「普通人」的舞台。

自劇中人香腸向觀眾獨白將要參加高中同學婚禮,揣測與許久不見的高中同學相見的場面,說明了整齣戲來自於人際焦慮,主角進入中年前的懷舊,來自於現實中友情的變化與疏離,自白日夢開展出了友情接續的理想,觀眾在角色們於KTV相約重逢進入「男人幫」小團體的世界,看見他們不斷重複過去的內部笑話,彼此透過共同語言感到情誼仍堅定,而戲中角色:G排(吳秉威飾)與黑輪(林聖加飾)兩人的衝突來自於,原是對彼此關心在意,卻說出與心意相反的話語,劇中男性在情感表達上的障礙,與內心的糾結,在滿場笑聲中,竟充滿了悲哀與疑問。

以一再的笑鬧堆疊出高亢的節奏與情緒,而不斷下探的回憶在其中更加失真,在結局揭穿想像,也是對過往的哀悼,劇中人自高中時期延續至今的困惑與焦慮籠罩著整齣戲,單一場景中的反覆打鬧逐漸疲乏,有些段落幾乎要失控決裂,拉出更強烈的劇情線條,隨即在勸架緩和中,倏地消失又模糊了,以和諧為目標,強調「互嗆」不過虛張聲勢,於是戲中的語言與肢體暴力包覆在「開玩笑」的糖衣裡,角色們藉機相互以鐵板敲頭,以「國王遊戲」挑戰底線,「國王」出題,讓有心結的角色( G排與黑輪)擁抱「種草莓」滾地,隱隱傳遞出男人情感表達的壓抑......在看似歡笑的遊戲場景中,更是將男性內在的不知所措,湮沒在嘻笑怒罵「你北七(白痴)喔」之下。

雖我感受如此,然演出中的尖銳語言與躁動的肢體動作,略挑起敏感神經(如男性的肢體碰觸界線,及女性身材話題等等),仍在安全範圍內的諷刺挖苦,讓觀眾有如一同建立小團體情感,整場笑聲不斷,這些引發笑聲的話語來處,除了是特定年代的語言使用,並反應了台灣中部的社會氛圍,接續不斷的歌曲開啟各人記憶的盒子,引起觀眾向內探尋自身,對過去的感傷油然而生。宋易勳自言:創作來自個人居住台中的生活與體驗【2】,於此基礎下的劇情內涵充分顯出中部特色,如「市政北七路」的玩笑,「海線大哥」的指涉,甚至是演員們的語調動作,雖在寫實之上構築出穿梭回憶與第四面牆的非現實感,然而觀眾觀看他們,有如在生活身邊的「普通人」的個人體悟,這也是大開劇團自社區劇場始,一直以來以團員生命故事為命題的特色,以及引發共鳴之處。

總之,本劇說明了男性於人際交往的焦慮,其軟弱的顯露,與保有「幼稚」作為紓壓的必要,對高中的懷念,以髒話作為小小反叛的表現,以性笑話掩飾對自己的疑惑,以欺負學弟作為結盟,透過不間斷的「腦波點歌」【3】,形成特屬於「六七年級生」的共同回憶氛圍。然而,反覆打鬧間,缺乏溫柔的安慰與更寬廣的視野,除了製造笑點之外,如能面對並善用焦慮,會形成獨特的美感。在看不見的烏雲底下,從自嘲到觀眾之間產生的笑聲,或許會是另一個思考起點。

註釋

1、「召喚青春」之語出自大開劇團宣傳文字。

2、本場次演後座談中,編導宋易勳自述創作歷程。

3、劇中設定,只要角色想到或說到任何關鍵字,點唱機即自動播放相關歌曲。

《男人幫 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演出|大開劇團
時間|2016/10/30 14: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