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慧恩(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劇場藝術學系學生)
退休醫師美好喪夫後,選擇來到承載著無數回憶的民宿療傷,卻發現仍有房客語庭居住,當兩人為了誰的去留而爭執時,一位因思念母親而來台的越南女孩彤彤,竟也同時預定了這家民宿,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最終,越來越大的暴雨,讓三個女人就這樣困在民宿,開始透過對話認識彼此,了解各自的生命歷程。在美好的回憶倒流中,出現丈夫的身影。他是體貼的丈夫,亦是深愛著自己女兒(語庭)的父親。
面對現實的冷漠殘酷,充滿回憶的民宿,成為一個「秘境」,一個讓劇中人物反思生命、自我療癒的神秘空間。
動見体劇團新作《美好如此.美好》在前作《美好如此》的基礎上,透過父親/丈夫角色的加入,建構出更為完整的家庭記憶敘事,全劇交織著思念、遺憾與孤獨,讓各個角色在雨聲與口琴樂聲中,療癒傷痛並重尋自我。中年失婚對生活倍感無望的語庭,在結束一切的念頭與尋找治癒的希望之間掙扎,帶著矛盾的心情住進民宿,沈溺在過去的記憶中。與之相對的是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抱持罕見樂觀態度的美好,來到民宿,希望從回憶中吸取養分,迎向新生。越南籍的彤彤,則是為了追尋母親生前的足跡、圓滿妹妹的遺願而來,然而,這段旅程卻因為缺乏情感回饋而顯得單薄。從《美好如此》到《美好如此.美好》,美好丈夫的加入,讓作品的情感核心從「女性共振」轉向更具厚度的「家庭生命史」,但也弱化了彤彤與看護母親的敘事存在。在《美好如此》中,原本兩對母女的關係應是應是互為鏡像的對照——一邊是現實中破碎後的修補,一邊是記憶中凝固的圓滿,在《美好如此.美好》裡,夫妻、父女的關係,則是彼此完成。
王孟超設計的舞台空間,主要由三個部分構成:右舞台是民宿的內部,溫暖的大床與舒適的躺椅在白色背景牆的映襯下,散發著居家般的愜意;舞台中央前的焦點是圓形的翠綠草坪,後方銀白相間的樹葉則定格了時光的流逝。左舞台則是由綠植、水池與雙層平台構成,水池中心的輪椅被各種綠植簇擁,顯示出蓬勃生長的生命與凋枯的對比。編導(王靖惇)的舞台調度,充分利用舞台空間的層次感,以此來對比不同世代及時空的對話,讓角色的對話在現實與回憶當中,流暢地轉換。
燈光設計(鄧振威)以暖橘色調為基底,仿佛為寫實場景加上濾鏡,呈現出現實與記憶的朦朧感。舞台中央的大樹更是光影調度的核心:隨著劇情的起伏,色彩變幻的光束投射於銀白樹葉上,使大樹宛如具有故事感的「生命之樹」。這種利用光影變化來營造自然共生的景觀,不僅增添了舞台的神秘氛圍,更凸顯出文本內涵的抒情趣味。音樂與音效設計(譚啟序)也為整場演出創造了飽含詩情的氛圍,現場吹奏的口琴聲,因演員的情緒起伏而充滿溫度,觀眾能透過琴聲的起伏,觸摸到她心底最深層的情緒波動,聲音的孤寂感,與溫馨的舞台背景更成為對比。而兩次火車轟鳴聲的設計更是驚喜,在驚雷般的巨響中,觀眾與角色一同恍然大悟:原來所有的思念與停留,都是為了所愛之人。
美好(姚坤君)與丈夫(羅北安)在舞台上的演繹,將父母對女兒那份厚重的掛念與愛,細膩地展開在觀眾面前,情感的力量令人感同身受,也讓人不由得深思:父母對我們的每一份在意,或許從不只是口頭的叮嚀,而是化作了無數日常沈默卻堅定的行動,在戲劇場景的交織中,我們終於讀懂了那份父母說不出的愛。語庭(蔡佾玲)每一次流露對父母的思念時,其情感都能精準地牽動觀眾情緒;特別是劇末與美好共舞高歌、完成自我蛻變的時刻,極為精彩且具生命力。然而,在某些對話的關鍵時刻,部分台詞的銜接顯得不夠流暢,些微的卡頓顯得有些突兀,對觀眾情緒不免有所影響。彤彤(許瑩美)雖然戲份有限,但仍能以具穿透力的表演,在每一次出場時都精準地獲取觀眾的目光,將對母親那種愛恨交織的矛盾,以及對亡妹深切的懷念,演繹得淋漓盡致。
《美好如此.美好》透過家人感情的描寫,在舞台上呈現出 生、老 、病、 死的生命歷程,以及生命凋落後,仍留在世上之人的孤獨。生命的終結,就像戲劇的謝幕,謝幕後留下的是深刻的思考:「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每人生命歷程當中的悲苦喜樂,孤獨悲傷,都是滋養生命果實的養分,讓迷失的靈魂重新長出屬於自己的意義。在生命那些微光閃爍的片刻,我們終將理解,自己曾那樣深切地愛過、活過。存在本身即是目的,我們不再需要依附於他人的定義來證明自我的價值,而是在每一次的對話與呼吸中,找回身為獨立個體、重新書寫生命劇本的主體性。
《美好如此.美好》
演出|動見体
時間|2026/03/27 19:30
地點|水源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