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社會的感官劇場《懶惰》
5月
08
2012
懶惰(陳冠宇 攝,禾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92次瀏覽
鴻鴻

全球化資本主義造成的階級差距與人性異化,是一個龐大到任何個人(不論是政客或炸彈客)都難以撼動其結構的現象。黃碧雲《七宗罪》卻直以「罪」來定義其間的諸般人性變貌,採取不同角度刺穿這惡性循環的食物鏈。來自馬來西亞的劇場工作者高俊耀幾度簡潔卻詩意的改編,不但以劇場形式準確傳達原著絕望壓抑的氣息,也以強烈的身體動能彰顯底層人生的動物性反抗。

第三號作品《懶惰》,是一個絕望如何傳染的過程。從生病的妻子,到日理萬機的經理,到渴望愛情卻被物化的秘書,到拚命打工希冀翻身的重考生,每個人從希望到絕望的轉變歷歷在目。正由於台上沒有立體的實景,人物間無形的鎖鍊才如此醒目。由沙子在地面展佈出兩座分裂的城市輪廓,隨著踩踏拖曳而逐漸還原成一片沙漠,而人物經常在塵沙飛揚中無助地佇立、不解地凝望,更添荒涼之感。加上始終未曾停歇的電音蔓延著不安,讓觀眾的感官忍受度趨近極限時,在劇終前嘎然而止,留下更難忍受的靜默。

除了視與聽的巧妙設計,全劇最獨到的,還是身體姿態與節奏的處理。經理沈穩的坐姿,秘書吊著公車拉環打手機的站姿,重考生不斷換穿工作服與騎車狂飆、永遠坐不穩也站不定的姿勢。不論內在如何痛苦或虛無,卻必須努力回到正軌上運作,只能把不滿發洩在感官上,如瘂弦〈深淵〉所書寫的:「像走馬燈;官能,官能,官能!」劇中他們只有在做愛的片刻停格,像是一張張閃光燈照片,讓我們看見歡愛中痛苦猙獰的內在圖景。導演的刀法凌厲,在調度節奏時往往打斷現實的流暢,瞬間加快、放慢、或暫停,但在演員的執行下又無絲毫突兀造作之感,成功創造了意在言外的疏離效果,讓觀眾看清尋常動作背後的拉扯關係。

道具的虛實交錯,看來也經過深思熟慮,非因貧窮而便宜行事。經理和秘書約會時他們坐在不存在的椅子上;反而當重考生以暴發戶身份陷入癲狂時,天上掉下眾多真實的酒瓶。注重寓意與內在情感、不被外在寫實拘限的詮釋手法,讓這個稍嫌刻板的社會階級批判故事,得到可感的血肉生命。

三位主要演員相當稱職地展現角色的不同層次,演出秘書的彭子玲尤其出色,她對聲音速度與質感的控制、肢體的精準掌握、以及真摯情感的支撐(此點在眾多「演技派」大將當中實最為難得),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另外三位歌隊演員,負擔了社會機制/芸芸眾生的重責大任,卻流於單調的形式化處理,較為可惜。

「懶惰」,在小說中指的是槁木死灰的人生態度。但是這個感官能量強大的劇場,其實讓人感受不到懶惰的存在,反而顯得藏在黑暗中的觀眾,更符合懶惰的主題。確實,造成這種態度的社會,也就是旁觀的、甚至也是受害者的我們,如果繼續無所作為,豈不才是真正的懶惰?

《懶惰》

演出|禾劇場
時間|2012/05/03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台詞裡堆滿型式重複、節奏相同的句子,演員的身體動作如吃喝拉撒的擬真訓練有素,導演讓演員聲音取代音響,將後場的唱歌、旁白與前場台詞混雜在一起,創造了介於觀看者和表演者之間的特殊視角。(施宇恆)
5月
07
2012
這次演出的演員表現都相當不錯,彭子玲在角色變態羽化前後的角色刻劃都相當細膩,王肇陽外在的懶惰身體,與其內在的瘋狂精神,也都具有極大的反差。唯黃民安需超齡飾演難度相當高的中年經理,角色雖到位,卻還是夾雜了一份年輕的氣味。(張輯米)
5月
07
2012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