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成英雄,必先XX?《過氣英雄傳》
9月
01
2017
過氣英雄傳(盜火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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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金庸武俠小說《笑傲江湖》有兩部系出同源的武功秘笈──《葵花寶典》與《辟邪劍法》。除《葵花寶典》(殘缺版)安穩地躺在生人勿近的日月神教根據地黑木崖,林遠圖領悟自《葵花寶典》的劍譜《辟邪劍法》近乎是正邪人物欲登上武林至尊而夢寐以求的絕世武功,不僅興起江湖的腥風血雨、化作人心的慾望淵藪,也是《笑傲江湖》所有因果的導火線。不管是《葵花寶典》或《辟邪劍法》,修練的第一步都是「自宮」(自我閹割)──《葵花寶典》第一頁便是「欲練神功,引刀自宮」,而《辟邪劍法》第一道法訣為「武林稱雄,揮劍自宮」,否則會慾火如焚,最後走火入魔、僵癱而死。

於是,若要稱霸武林、神功蓋世,似乎一開始就得做出某種犧牲(就算修練後的武林人士也未曾坐穩盟主寶座)。

就像,盜火劇團與貪食德工作室在《過氣英雄傳》裡所創造出的武俠人物雷霆大劍俠「無命客」(郭耘廷飾),以「無命」為名,指的是:早置生死於度外,才足以屢次絕境逢生、一人一劍勇闖禁地──因為「無命」,所以「無敵」。不過,《過氣英雄傳》卻不只是個武俠故事。編劇王健任在現實與虛構、古代與現代、武林與辦公室看似毫不相干的兩者間,打造了一個另類的「現代江湖」(甚至是一個打造出江湖的場所)──一家專門製作布袋戲的「雷霆大公司」。於是,乍看凌亂、平凡的辦公室,高階主管卻多半擁有(看似赫赫有名的)頭銜:「鐵姬逗吾公」尹點紅(陳敬萱飾)、「天賤絕叨」白吾昌(柯辰穎飾)、「宰獄歸國」藍霸星(蔡邵桓、吳言凜飾)、「乏人問津」麥問天(楊宣哲飾)等(後來加入的蕭連郎(李文媛飾)也有「新仙回肝」之稱號,或許正暗示著他未來的位階吧?)。看似「中二」的頭銜,以及仿效自布袋戲的「出場詩」,正揭示著他們的個性、以及身分,同時形成「無處不是江湖」的現代隱喻。因此,當虛構的武林是現實的布袋戲公司,無命客就是被創造出來的布袋戲偶、這家公司的產品/資產。無命客的英雄事蹟不再是那些江湖軼事或武功蓋世,而是夾帶的商業效應,成為養活員工一家老小的另一種英雄。於是,無命客不是有權決定自身生死、勝負的「他」,而是「它」──得一刀割去「它」的「無命」(不過,就算是人也無力決定自己的命運吧)。同時,它的命運亦不在單一創作者(不管是原創者麥老師、或是接手的其他編劇)手上,而必須一直活著、不斷演出,甚至不能變老(因為沒有觀眾要看主角是老人的戲)。

但,這家依賴著創始人物「無命客」的公司,再也寫不出更好的劇本,只能用科技特效、詭異的行銷策略(如保險套的置入性行銷、與色情遊戲結合等)維持營運。於是,一個曾因無命客而愛上布袋戲的年輕人蕭連郎被賦予編劇的任務:必須替這個已經過氣的布袋戲人物無命客續命,完成雷霆大公司與日本的合作計畫(這個想法或許來自2016年霹靂布袋戲與日本合作的《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編劇不僅製造出兩條故事線──雷霆大公司創造並必須持續無命客故事的「過去」、蕭連郎加入公司後的「現在」,如剝洋蔥似地揭開(乃至於延續)無命客這名英雄不由己的末路;也暗示了創作者的意志與經營者的利益間的衝突、公司如江湖般的弱肉強食與剝削關係,構成《過氣英雄傳》多層次的情節脈絡與故事設定。

有意思的是,《過氣英雄傳》以無命客為中心,形成創作者、武俠與布袋戲的多重寓言,又因作為劇場表演的「扮演」質性而有更深層意涵。演員不僅以稱號、出場詩示人,部分情節更改以布袋戲裝上場,模仿戲偶有些僵硬、不自然的動作;乍看為cosplay,卻暗示著活人與戲偶其實都是被操控的,沒有人能夠真正按照自己的意識行動。特別是,當原本在新任編劇蕭連郎身旁、隨之行動的無命客戲偶揭下面罩,露出創造者麥鉤貢/麥老師的臉時,讓這層暗示更加明朗化。雖說,表演讓這個劇本的層次更為豐富;不過,《過氣英雄傳》最明顯的缺點也在於演員並無法將融會布袋戲與辦公室語言的台詞講得清晰,促使不少情節有含混而過之嫌──雖不致於影響整齣作品的運作,還是略顯接收上的困難與失誤。

總認為王健任的劇本並不容易被舞台呈現(也或許是《拳難.拳難》給的刻板印象),但《過氣英雄傳》在編劇王健任與導演蘇洋徵共同創作、發展下,玩得比貪食德工作室前幾部作品更為瘋狂卻又成熟。《過氣英雄傳》的情節緊湊、發展快速,導演卻能穩穩抓住節奏,並產生輕重緩急的變化。於是,未有太多裝置的黑暗、極簡空間,彷彿被打造出一個屬於他的結界──於許多細節處進行翻玩,像是辦公椅的升降、桌椅的移動、演員的聚合與走位等,並在聲光、音效/樂的運用下,填補劇本的縫隙卻又不過度滿溢,仍預留其空白處得以形成情緒醞釀的空間。

整體來看,《過氣英雄傳》的情節發展並不難被臆測,多數角色也按其原始設定而行動。像是:那個看似最無用且無頭銜的大叔/翰哥(尹仲敏飾)的作用與位置、蕭連郎無法寫自己所想寫的劇本、麥老師所預想的結局等。只是,在劇情真如預料發生時,我卻無力發出輕蔑的不以為然,反倒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不勝唏噓──惆悵,而無奈。編劇王健任的厲害之處在於:其幽默、詼諧的劇本語言裡,乘載了相對沉重、厚實的題材與議題,用力地拉扯觀眾的情感,又哭、又笑,難掩自己的情緒。就像最後一段收尾的詩句,籠罩著大叔準備離去的低氣壓,卻又瞬間接著眾人的「電梯門就要關了」(台語),不僅形成頭尾的循環結構,也讓含在眼眶裡的眼淚於笑聲裡噴了出來。

《過氣英雄傳》的最後,或許有些絕望,也或許是替本就無法圓滿的現實留下一點希望的微光。身為關鍵人物的大叔、與特效組主任藍霸星二人組合謀,於現場直播的最後一集,改為無命客的英雄末路,終於死在自己命定的葬身之處──其宣稱是麥鉤貢所留下的遺稿,實是蕭連郎被迫捨棄的結局。只是,大叔也替他的選擇付出代價──離職。就像最後的無命客由他所扮,不僅是替麥鉤貢完成這部作品(或許是種贖罪),也正揭示著:無命客的離開,也是他這個元老所處時代的結束。於是,大叔搭乘電梯離去,就如那天他搭上電梯,帶著蕭連郎走進這家公司、這個江湖。

欲成英雄,必先如何?其實沒有一個準確答案。自宮?無命?不敗?或許是「過氣」吧!當前一代的過氣英雄離去,他(們)才會被刻在英雄榜的某個位置,而蕭連郎/年輕人才能夠成為下一代的英雄(然後,又進入下一個循環吧)。

《過氣英雄傳》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7/08/26 19:30
地點|松菸LAB創意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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