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的只是當下《蓬萊》
3月
13
2018
蓬萊(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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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智(專案評論人)

《蓬萊》結合各地方言,自創「神話語言」,並融合南、北管音樂,再加上取材《山海經》,重新加工中華神話諸神,由表演者與戲偶共同演出難以歸類的舞台景觀。本劇一方面向觀眾展現了劇場藝術最古老奔放,不受時空限制,人類無窮想像力的具現實踐。另一方面,《蓬萊》立基的神話原型,那些噬人相殺充滿愛恨嗔痴又法力無邊的眾神,讓本劇得以和眾古老神話體系:希臘神話、北歐神話、印度神話等,產生有趣對話。

然而在種種令人驚喜的景觀和聲響之外,於當下展演、重新發明神話的意義或必要性為何?

高度實驗的表象之下,《蓬萊》的劇情事實上與傳統劇場推崇倫常道德的價值敘事相去不遠。主角刑天作為軒轅的死後轉化,歷經了一場英雄覺醒之旅,最終發現過往犯下的錯誤,再做出良善選擇,為眾神在世界的存在迎來終局。故事說來老梗,但是,在觀眾為刑天的覺悟感動之前,編劇早已透過開場告訴我們,此神祇往後的悲劇,其實源自軒轅的野心與謊言。最後主角的醒悟,實在很難說得上是戲劇高潮。換個方式說,某種潛在的命定論貫穿了全劇,角色必得為其錯誤付出代價。是以西王母殺害祝融以煉丹,大禹以妻子肉身餵食河伯,不比祂們同樣身為四面軒轅的分身要來得無關緊要。亦是基於贖罪,劇末泥鬼認為祂們如神尸般都有吃人,應該繼續關在花園中。《蓬萊》裡似乎沒有無罪之身,而這類泛道德審判的敘事,早已和各文化原初神話相去甚遠。

命定論是《蓬萊》的主聲道,是種面向變動不居的世界的抵制敘事,哪怕變化的過程再怎麼曲折離奇,結局終可預測,諸神基於自身罪行必得迎來自身黃昏,讓位於人類。然而就像音樂是南、北管兩種形式的結合,《蓬萊》的敘事亦內建副聲道,挑戰著主敘事。意即在本劇裡,某些角色是固著的,不完全受命定論的因果報應框架所拘。雲鬼是純粹的惡意,是怒火、妒恨、殘暴與屁的綜合體,祂雖不是主要的迫害者,但是至劇終都未曾出現個性上的變化。按劇情所提示,祂應該沒有轉生,永遠囚禁於亡魂的花園中。旱魃作為復仇女神,除了砍下軒轅的頭有剪影式的演出,在劇中幾乎僅僅存在於敘述,只在劇末精衛填海的故事挪用裡,才具體出現,暗示旱魃仍然沒有獲得救贖與超度。精衛填海以劇情結構來看,完全是天外飛來一筆,或可視為故事的後設評論。精衛與旱魃形成有趣對照,前者是轉生體,代指仇恨能超越轉生而延續,也隱晦預示旱魃仍將作為鬼魂般的存在,不論諸神消散與否,都會遊走於人世。

雙聲道的角色發展,讓筆者注意到,本劇的潛在結構關涉時間觀的衝突。吃人與轉生成為兩種時間性的象徵行動。吃人的神尸是時間已然停滯的怪物,花園中永不消逝的花朵,只能帶來無生產性的毀壞。刑天作為軒轅的轉生或轉化物,雖同樣為神尸,但是在雲鬼的協助下,仍保有自我意識,能感受時間變化,展開自我探索旅程。刑天取回記憶的時刻,亦是時間流動獲得補完,具有過去和當下,未來亦等待開展的時刻。

演出方面,時間的壓縮與開展,亦是場面調度的統整核心。以戲偶來表現眾神,不只增添想像空間和氣勢,還形構出轉化時間感受的戲法。讓人印象最深的例子,是軒轅和蓬萊女神在操偶師操縱下,迅速上下翻轉顯現和隱藏戲偶來轉換身分,猶如一人分飾兩角的絢麗手法。觀眾跟著刑天展開的旅程,事實上就是一連串追尋過去的故事,加上當下劇場技藝展演的綜合感官經驗。

正由於副聲道的鮮明存在感,讓本劇得以跳脫刻板的道德教化立場。縱然如此,加上副聲道來考量,刑天帶來的救贖感,事實上不明顯。人類自始便只是背景的存在,如果未來已經開展,前景仍然不明。

這般劇場經驗,如果不單純只是說教,積極意義是什麼?

「為了爭奪『小島之心』,一場暗黑陰謀,就此展開。『崑崙』及『鬼島』兩大神族的恩怨風暴,向眾神宣告,世界,即、將、毀、滅!」這是本劇的行銷文宣。對於台灣的觀眾,特別是年輕一輩的觀眾,「鬼島」一詞難以避免有種現實感。取回「小島之心」其實就是取回良善價值,亦像是對於台灣現狀的評論。劇場學者卡爾森(Marvin Carlson)在經典著作The Haunted Stage: The Theatre as Memory Machine即表示過,劇場中舞台上的一切事物永遠會受到在地文化符號和記憶的擾動,因而劇場的意義生產不會亦無法是穩定固著的存在。本劇的宣傳方向,似乎企圖召喚觀眾對於當下台灣亂象的記憶。只是細看全劇,台灣脈絡對於觀眾理解演出沒有明顯幫助,將本劇理解成某種國族寓言有過度詮釋與行銷的危險。

然而,重寫神話自然是為了將傳統帶回當下,亦反映了創作者與人類主宰的世界對話的當前欲望。採用神話語言,則迫使每一位,哪怕是在地觀眾都需要依賴字幕才能理解對話。當下,或者說觀眾的現場感受,亦同樣為創作者所疏離。鑲嵌於《蓬萊》裡的時間觀辯證,其折衝與殘局反映出創作者對於人本主義的重視,亦透過眾神側面思辨當下的意義。創作者透過複雜多音的敘事,複雜化於世界安身立命的價值取捨之艱難。最終在本劇裡,過去、當下,甚至未來都有變動不居的一面,虛構和現實亦交錯難分。見證這場精巧的劇場幻術後,觀眾作為敘事之外的人類,會如何於世界生存下去,應該是《蓬萊》未完成的謎題。

《蓬萊》

演出|拾念劇集
時間|2018/03/04 14: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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