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沈雕龍(特約評論人)

每位作曲家都有邀請朋友來聽音樂發表的方式,有人會耿直地說「我最近有作品要發表,如果你來的話,我會給你團體票價」;有人會略帶玄機地說:「請當晚直接到櫃台領票,你聽了或許會嚇一跳」;但,會以那種風林火山、沛之莫然能禦的語氣說:「雕~龍~,我跟你說,今年的2018新點子樂展是我的巔峰之作,你一定要來!」,全台灣大概就只有一個:趙菁文老師。

當年還稱作中正文化中心的兩廳院,為鼓勵藝術家以更原創、前衛、實驗強烈的形式創作,於2003年起舉辦「新點子系列」劇展及舞展演出。2013年更擴大增加「新點子樂展」展演現代音樂。60年代的台灣,可能有人會說:「欣賞現代音樂是一種痛苦的享受,人們之所以隱忍以從,實在是因為他所能提供的感受,絕不是傳統音樂所能供給的。聆聽新音樂那麼怪異,但卻激起人對『現代』的無限尊崇。」80年代的台灣也曾有人言:「作曲家們在現代音樂的寫作上,『即興』、『音群』、『無調』、『長音』可以說是四大特點,那些不協和音與雜亂的音響,似乎與大多數人的喜好背道而馳。」現代音樂在台灣,一直都是以一種智識豐滿的樣貌存在於社會之中,「新點子樂展」開展之初有人認為:「現代音樂雖予人不容易親近的印象且僅是小眾,但卻是引領文化向前走的火車頭,但終究會留在歷史上」。我從2015年起恭逢其時,每年也持續關注「新點子樂展」的發展,以忠實參與者的身分,可以來談談何以今年是趙文菁的「巔峰之作」。

趙菁文是一位作曲家,聽她分析布拉姆斯、荀白克,或是電子音樂,知道她對於古典音樂藝術性的抽象美感理解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在2015年她提到「新點子樂展」的策展意圖時,提到「人的眼睛在耳朵前面」,這樣一個擺脫全然獨尊音樂的想法,讓我著實吃了一驚。就歌劇領域來說,許多過去經典劇目中的情節,在今天看來經常已不合時宜,例如貝多芬《費黛里歐》在2015年台北的製作時,就在不更動作曲家音樂的情況下,將內容過時的口說對白,全數投影成背景字幕,並透過舞台上編導的設計,在視覺的層次上造出符合當代人能接受的新意義。可見,即使是經典作品,也要與時俱進地想方設法,延續其被接受的生命力。

那樂展呢?

趙菁文將2015年第三屆「新點子樂展」的主題設定為「音樂新樂園」,除了巴黎的現代樂團(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擔綱的解說音樂會和正式音樂會外,還有結合新媒體和燈光藝術的劇場式音樂會演出。演出中讓人眼睛一亮的,是最後一檔「世紀音樂」中,瑞士單簧管家Ernst Molinari獨挑大樑演出整場的現代音樂曲目後,演出者還在現場上演一齣烹煮義大利麵的獨白劇,調理和烹煮的過程發揮即興演出的能力,同時演奏爵士樂,以及莫札特、史特拉汶斯基等人的作品。獨白劇結束後,場外亦備有煮好的義大利麵供給現場的觀眾飽食。這個製作由現代音樂出發,走進劇場的世界,又讓劇場的事件,進入現場觀眾的世界,在聽覺、視覺之外,還以味覺打破了現代音樂展演中,演出者和聽眾間的第四面牆。

趙菁文2017年的「新點子樂展」主題為「亞洲新記憶」。三檔節目中,純粹音樂會的「不承受時間的花」,由歐洲的著名樂團全場演出東亞現代音樂的經典和新作。第二檔「來自中亞的新語」,則是Artyom Kim使用一種「協同創作方法」(Method of Collective Composing),結合中亞與東亞過去與當代的文化聲音。第三檔製作為「遶境共聲」,為一場結合了七位台灣女性作曲家和新媒體聲音裝置、燈光藝術的音樂劇場。「亞洲新記憶」的整體策劃,明顯地翻轉了東西文化在古典音樂和現代音樂中的定義,和作為輸入和輸出兩方的方向。

2018的「新點子樂展」主題是「From Human to Machine的狂想」和「音樂與科技的共創」。第一檔節目「競技XYZ」,演出了二十世紀後半到二十一世紀,需要高超技巧來演出的現代音樂作品。趙菁文的想法是:雖然現代音樂的非調性特質讓人覺得陌生,但高技巧性樂曲的現場演出,展現出來速度感和繁複性,依然能直觀地吸引聽眾。例如,Matteo Cesari用長笛演出的Brain Farneyhough樂曲《極限速寫》,急速流動的音符,讓人無須樂譜,也可以清楚地體驗到樂曲本身的呼吸、流動與段落布局。同一位作曲家的《單體膠囊》,Cesari用盡各種吹、吐、啐、噴的技巧,好像恨不得要把長笛吹斷一樣,說是賣命演出,一點也不過份。我右邊單獨坐著一位推測是國中生的女孩,看來為了進演奏廳已用心地打扮得端莊規矩,看到這樣的的表演,也要忍不住逸出形象,托腮緊盯之餘,脫口「哇賽」一聲。此外,每位演出者一下子從左舞台出來、一下子從右舞台,甚至觀眾席入口;演出時,此曲站在台上,下一曲站在觀眾席間,導致觀眾必須不斷變化觀看視角,甚至扭頭才能欣賞,讓觀眾在長達一百六十分鐘的音樂會中,也能動動身軀,更新注意力。

第二檔節目「變數新樂園」使用法國里昂研創中心Grame智慧手機樂團的技術,利用手機機身所受外力的角度、速度等變數,產生不同的節奏、音高、音色變化,與現場擊樂器、自製樂器一同發聲。現場觀眾可以在入口處下載app程式,和台上的表演者一起舞動手機,製造出聲音的變化。這是一個相當有科技感的體驗,不過平心而論,以這種方式演出的《虛擬的根莖》,似乎很容易變成像是舞動兩隻手機的演出,音樂作品本身的生命力,在手機運作聲響的新鮮感結束後,就顯得貧乏。下半場只有一首《聲音的孩子》,由Artyom Kim帶領三十位臺灣的青少年們,呈現一場宛若儀式般的「聲音劇場」;演出的過程中,有太多的動作謎語讓人無法當場猜透,令我印象深刻的僅是孩子們口中數數字的遞增或遞減;從音樂理論的觀點來看,任何增減的變化,都可以是動機主題的發展,眾人簡單地喊出數量的變化,就已是一個架構時間的音樂過程。至於演出的其他部份,或許令人摸不著頭緒,但每個真實人生的遭遇,往往就是那種無法預期的莫名其妙,讓青少年在壓迫的升學體制外,體驗一種莫名、卻能有終的「現代感」,何嘗不是一種啟蒙?

最後一檔的「無人音樂會」,是策展團隊和史丹佛音樂聲學中心(CCRMA)合作,以四階圈共三十二顆揚聲器(頂圈4+斜上圈8+耳際圈12+地面圈8),將實驗劇場布置為一個3D放射狀「沉浸式聲場」。我參加了音樂會前的工作坊,初步了解這個史丹佛音樂聲學中心所研發出的技術,是運用少量的揚聲器,就能在人的聽覺中營造虛擬的空間,而聲響在這個虛擬空間中的「位置變化」,也成為體驗音樂作品的方式之一。例如第一首《機器之歌》,如果只用一般聽古典音樂作品的方式,我們只會注意到許多長音的漸強漸弱,而交疊之後似乎有音樂理論中的「發展部」段落,然整體上沒有激烈的變化。我在當中體驗到不同以往聆聽經驗的是聲響在空間中的變化,接受聲響的方式雖然是透過耳朵,但聽的過程中,頭顱還產生不同位置產生的來回共振,宛如一種上下左右、甚至「工」字形頭部按摩的感受,這是一個神奇的體驗。

另一曲《3D像素之歌》是把現場似乎是印刷機器的運動過程產生的聲音,即時錄下並現場後製播放,產生變化與發展。整個過程中,機器運轉聲始終繚繞,直到其他聲響都了然無聲時,機器依舊震震傳出,曲終令人產生的聯想,是機器終究毫無情感地碾壓了人的意識。

這場演出,一位作曲家給出的感想是:無人音樂會的音樂作品單調且深度不足;另一位朋友則認為無人音樂會與電子音樂音樂會雷同,演出中的劇場式動作表演也好像只是噱頭。對於兩人的感受我或不能否認,但從製作的觀點來看,無人音樂會同時是一個概念音樂會,要傳達的訊息實為明顯,趙菁文自己是這樣說的:「在一個當下這樣科技大幅改變人類生存環境的時代中,連舞台上沒有人都可以進行音樂會時,我們的未來在哪裡?」這句話令我進一步思考,如果理性的技術力量在古典音樂領域,衍生了拒絕情感聯想和人群參與的「現代音樂」的話,那現代之後的音樂,未來又在哪裡?

普遍認知現代音樂是專業小眾的這句話,似乎暗示了只須請少部份的專業的人士來參與的心態。然而,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當音樂作品小眾到一個地步,小到不再被接受、不再有影響力時,這部作品同時也失去它的生命力,消失在人的記憶和歷史的紀錄裡。在現下這個多元開放的社會中,即使是專業人士,在鑑別個別作品到底好不好時,也幾乎難有公判。面對這個窘境,大家常推托一句話:「交給歷史來決定」,那麼,誰是歷史?是某一位再世司馬遷的專業之「筆」?還是廣大市場現實的「消費力」?還是更抽象的文化氛圍「集體反應」?我會說,「筆」、「消費力」、「集體反應」,我們都需要,但我們長期缺的是後兩者。

2018「新點子樂展」舞台上有一大群非專業音樂班的青少年演出,而舞台下,也有不少非音樂專業科系的聽眾來參與。從實際的票房來看,這三檔節目的演出,有兩檔在八月份就已經完售,另一場的票券也當天賣完。這說明了,透過某種有新意的規劃,的確可以將更多的觀眾帶入現代音樂的殿堂裡。透過有消費的音樂會集體參與,讓更多專業和非專業的觀眾一起體驗,讓專業音樂注入社會的活水,作曲家有聽眾,觀眾有記憶,音樂的歷史不就重新回到篩選機制的正軌上?

從炫技的展現、科技的效果、概念的傳達、觀眾的參與,我認識到了趙菁文這幾年努力下來累積出的「巔峰之作」,這個「巔峰」不是寒冷的,而是有反思和關懷的溫度。令人更期待的是,「巔峰之後」的未來,是否還有持續的活水與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