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黃翊工作室+、日本黑川良一、荷蘭室內合唱團
時間:2018/10/19  19:30
地點:臺北城市舞臺

文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根據過去黃翊自述及結合當代科技與舞蹈的新表現,自《黃翊與庫卡》的雙人舞出現,遂開拓與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對話的創舉,《黃》不僅突破了表演的對話可能,也同時保留舞蹈的展演地位。然而《地平面以下》(以下簡稱《地》)黃翊又顛覆了過去所累積的表演形式,首次結合數位影像科技與現場人聲的表演,在精準的影像表演與舞者動作搭配,其演出形態如同看一場高規格的「光影」秀,再加上其作品探討嚴肅的「戰爭」、「死亡」、「愛」等議題,使得這場演出遊走在「去實體」的信息流(information flow)框架中。

《地》舞作的舞台主視覺落在偌大斜置的大屏幕,大量的虛擬影像是這首作品最主要的詮釋者,原屬舞蹈展演最獨特的身體演繹美學,被大量影像信息取代或是覆蓋,若刻意將舞蹈與影像兩者分開討論,會發現《地》舞者以精準定位、緩慢移動,甚至靜止等少量緩慢動作,其舞者的動作意義無法獨自窺見完整作品的意義建構。反之,大量由黑點所構成的「離散影像」是影像主體的主視覺,黑點層層疊疊構成《地》的敘事主角,加上舞者身影被投射為剪影與之互動,所有創作意識建築在多層次的「虛構」之中,「擬真」的身體性符號也全面取代「實體」的成為真正的展演場域。在數位與物質的劇場中,身體性又該如何討論?

海爾斯(Hayles)在《後人類時代》一書中,借助科幻電影、文學作品、電子科技、機械化人等實證與概念,提出今日的世界已實質走向人類創建的科技時代。而這樣的時代,影響我們解讀世界以及詮釋世界的想像以及生存。故而當劇場隨著科技進步,不斷提升與轉變它的地位,虛擬的身體/表演性必然是當代劇場美學討論的焦點。

讓我們回到《地》的討論。在《地》作品中那些虛擬死亡的人,那些憑空出現、消失的人影,如逝去的親人或是累積幾千萬年的幽靈,正用意志侵入人的腦中,時時啃噬著活著的肉體與精神。在影像敘事中,最初從一條由黑點構成的橫線浮動開始,之後逐漸竄升發展出無數隻向上攀抓象徵渴望的手。接著出現一坯如黑土的軀體,從地面上隆出而起,「他」不僅與舞者產生情感依附,在劇中後續發展更分裂成無數的「他者」,成為芸芸眾生的孤身殘影。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虛擬的他者身體姿態,多呈現低頭、屈伸、沈重而緩慢的行走之人,他們集體營造出失落、無依、孤單的體態,而舞者的姿態,則多以伸出手,尋求庇護或擁抱的渴望,上述虛/實的身體,存在於一種寫意與非寫實的對話意象。然而影像的「擬真」敘事手法,雖然缺乏一般實體舞者的溫度,卻多了更多想像空間,且「去實體」的虛擬人物,其存有的樣子在經電腦程式設計後,能創造出如科幻電影的「超現實」視覺刺激。

如不合常理的全身或局部的身體浮現、消融、挖空或是膨脹、變異身體形象、甚至是重疊人像如幻化千隻手向外抓取、攀爬等怪異變體,上述創作者黃翊所建構《地》對亡靈存在的探討,能觀察出他是從自我認知、劇場抽象形式、影像與實體的身體性表演,以及關注社會普世價值的高度批判,透過雙重性鏡像(虛擬/真實的身體,如精神分裂的分身、對話、鏡中自我等)敘事(事件)的語言折射(幻術或不切實際的肢體語言),浮現一種離身的虛擬美感。

除了影像大量以「離身」作為身體美學的意象,在合唱團的部分,歌隊出現的位置部署,多站立或坐在舞台邊緣,其身體不僅少與影像互動,肢體間亦保有一種個人空間的安全距離,即使影像出現如逝去的記憶或親人的憂傷,他們也如一群漠不關己的陌生人。最後歌隊拉著屏幕,將僅剩的亞當夏娃覆蓋入土,安靜地離開,那種死寂般的靜默,自始至終的身體性趨近某種莊嚴的儀式,讓我無意識地快速倒轉播放著剛才所有曾經出現與存在的景象:男人、女人、情人、小女孩、狗、鳥、城市、地景、戰爭、爆炸、烈火、手等,所有宇宙物質性皆消耗殆盡。

文末。筆者對於這場關於虛實的演出形態尚存困惑,如黃翊在演後座談所說,他想要對光影所形成的虛體進行創作的實驗。就今日的演出來說,構成擬真人物的「離散影像」,透過黑點光粒子的折射構成如宇宙萬物的物質分子,其原理與人體構成相同。倘若由此反思這首作品的表現手法,便沒有所謂的虛體、實體之分,當然這只是筆者心中的假設,或許就因實體受到生理結構與時間的限制,而由虛體構成的畫面,才是真正能投射出我們腦中所欲傳達的意識,而意識也將取代表象的實體。若此,舞蹈展演是否會進入全面性的改革?

最後,在此也記錄這次展演尚有提供給視障者「聽舞」的「口述影像」,由於筆者並未實際聽過,僅在演後座談時向黃翊提問所得到的答案,在今日科技能服務的廣度,創造更友善的文化平權也是必要的,至於「口述影像」是以主觀描述劇中人物的所想所見,對於視障的朋友更是一大福音。同時筆者也好奇在場持有「口述影像」的一般觀眾,在觀賞演出的同時,既要聆聽合唱團的唱曲,又要兼聽來自耳機傳來的語音,對於接收如此龐大訊息的歷程,是如何處理的?在此筆者試想,或許這又會是另一種觀舞的模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