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即是最接近的 《范天寒與他的弟兄們》
11月
07
2018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柯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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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綱塏(社會人士)

〈范天寒的兄弟們〉,是差事劇團鍾喬任職於人間雜誌時的專題報導。講述桃園三洽水(今桃園市龍潭區三和里、三水里)客家庄政治受難人「梁雲漢」,在1951年因與省工委黨人張旺、溫勝萬有所接觸後,家族13人遭到政治迫害的歷程。其中,梁雲漢本人遭判有期徒刑10年,其餘親族則慘遭監禁、殺害。人間雜誌為保護當事人,以「范天寒」為化名進行報導,象徵當時社會氛圍如遇見寒冷的冬天一般。

「范天寒的兄弟們」因為政治壓迫而遭到監殺,「范天寒」成為時代中的倖存者。而今,「范天寒與他的兄弟們」,則成為一個歷史精神,在時間的長河中,以各種的面貌顯現出來。因此《范天寒與他的弟兄們》(以下簡稱《范》)一劇,從這樣的觀點出發,論述1950年代到今日,客家族群在台灣歷史之中,近一甲子所經歷的社會變化。

《范》的開頭從15分鐘不斷的碎步、僵直的身體意象,配上背景沉重的金屬聲,如同鐐銬碰撞的響聲開展。舞台布景上,僅使用9把木椅,作為各種場景的替換與道具借代,其他則保留原始空間的「廢墟感」,呈現歷史的蔓草荒煙。演繹上分為兩方面,第一是全戲的主幹,演員扮演「記者」的身分,展演各時期訪談的現場,藉此陳述歷史的樣貌。第二個部分,是演員手持「范天寒」所留下的家書和衣服,在各個時期不斷向人詢問,是否可以代為轉交。

從政治受難人曾梅蘭的訪談開始,演員朗誦范天寒家族的遺書,鋪陳出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政治犯在牢獄中的生活樣貌;加上當時肅殺的社會氛圍,很可能因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遭到政府當局逮捕,最後下落不明。這一時期,當演員聽到「你認識范天寒嗎?」時,往往是選擇沉默的離開,彷彿有意的不願與這個問題有所牽連。

接續到1980年代,解嚴之後,臺灣社會開始攪動、運轉。農、工、環、學、政各種社會運動在街頭風起雲湧,《范》在這裡選擇了1989年的「遠化罷工」為代表,並穿插了2013華光社區拆遷案,青年人介入社會運動的心路歷程,也與上一世代的歷史經驗進行對話。其中筆者最感動的是「遠化罷工」的橋段:前景是靜態受訪的遠化保全人員,表示自己只是受雇資方的小職員,但是看到工廠人員惡劣的勞動環境也是相當不捨;後景則演出抗爭現場的吶喊,以及遭到警力驅除時四散奔逃的動態,最後保全在糾結的陳述中,奮力起身毆打工運人士,並哭喊著:「我也是領人家薪水做事的!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做!」,顯現出工運現場尖銳的矛盾。途中交織了其他政治受難人的受訪,展現解嚴初期的台灣社會,經歷這段壓殺歷史的前輩,如何看待社會現實與過往的經驗。此時,當演員再次接受「你認識范天寒嗎?」的提問時,則有意無意地閃躲這個問題,顯得和這段歷史產生了距離感。

戲劇的最後,場景帶到曾梅蘭在六張犁發現兩百零一具政治受難人亂葬崗,所有演員從舞台最底部一步步向觀眾席移動,象徵歷史事件的一幕幕清晰與接近;然而在另外一邊,「遠化罷工」抗爭的現場,原來團結一心的工人們,卻在抗爭的過程之中一個一個的散去,形成一種對比。不斷尋找、詢問「范天寒」在何方,最後則將這些東西交付給唯一空著的座位,象徵歷史走到的結果,也讓人聯想到《無法送達的遺書》一書,這些失落於噤啞年代的言語流傳的不易。

通觀這次《范》的演出,在戲劇的表現上,是一部綜合演出的劇作,肢體意象與戲劇對白的交織,加上「訪談」的演繹,彷彿讓人在觀看一部融合「紀錄片」與「劇情片」的電影,而不只是一齣舞台劇。如同差事劇團前工作人員許宗仁所言——小劇場的特色,就是在劇場尋找更多的可能性。

回到首段所說的「倖存者」與「歷史精神」,筆者以為這分別代表了《范》的消極與積極層面。消極的來說,這是一個族群受壓迫、受傷害的歷史,對於苦難的再現,是避免重蹈覆轍、鑑往知來,避免災禍再次出現;但就積極面而言,這是一個族群在面對壓迫的時空下,挺身反抗、堅忍戰鬥的過程,而這樣的精神,應當有所延續,甚至繼續的實踐下去。

或許「范天寒」已是遙遠的過去,對於「范天寒」其人,今人也不甚熟悉,但是「范天寒」其實一直存在於我們周邊,一直在各個場域中出現,他既是一個虛構的名字,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他不只是遙遠的過去,也是最貼近的現在。《范》的演出不斷的提醒著觀眾:我們怎麼面對過去,就如同我們怎麼面對現在,是該沉默、閃躲,還是該迎頭向前。

《范天寒與他的弟兄們》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8/10/20 19:30
地點|臺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 音樂與戲劇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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