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光同在的溫柔與哀傷《我心裡仍開著的那朵花》

謝鴻文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8-11-23
演出
沙盒製作
時間
2018/11/16  11:30
地點
利澤國際偶戲藝術村六號倉庫

舞台上佈滿各式各樣的家具、紙箱(紙箱上貼滿便利貼,提醒著許多要做的事情),還有諸多凌亂散置的瓶瓶罐罐,再抬頭注視上方,懸掛著十三件白襯衫——襯衫由小到大,似象徵身體(年紀歲月)的轉變。時間這個命題,一開始便從空間巧妙地彰顯出來,互相依存密語。

更確切的說,即將呈現於觀者眼前的戲,是一個老奶奶回憶倒敘的故事。《我心裡仍開著的那朵花》便在這樣的空間氛圍中展開,接著大量演繹的情節裡,不斷在暗示著獨居的老奶奶容易健忘,那些紙箱上貼滿的便利貼,一一交代著她晚年生活柴米油鹽的日常,平淡中似又有一點什麼缺憾,慢慢地交會在這個空間。

更有意思的是演出中,這個老奶奶人偶,也會在演員(周浚鵬操演)帶領下,走向觀眾,請被指定的觀眾念出一張便利貼上面的字:「提醒我要吃藥」。然後,便是一遍又一遍的吃藥,以及一個人孤單聽收音機、打瞌睡等動作。老年孤寂病弱的生活寫照,在極微弱的燈光照射下,加上現場樂手以口琴等樂器演奏滲出幾許悲傷的曲調,生命晚景的酸甜苦澀,都要在此時此刻深刻咀嚼一回。

然而,這齣戲不僅僅要談老年生活,還要帶著我們跟老奶奶回溯歷史過去,重溫諸多記憶時光。記憶有的是傷感,例如睡夢中懷想起女兒,女兒的青春叛逆,可以為了穿不穿衣服,或穿什麼衣服的小事起爭執,最後女兒自主選擇了一件華服,和遇見的男子杳然離去。這段演出的三個角色使用芭比娃娃和肯尼,這時偶物件的轉化也頗有意思,芭比娃娃和肯尼隱喻著西方玩具產業製造下的理想化兩性身體形象,本非屬東方的身體美學,所以是不真切的;而其不真切,又因在夢境中示現,隱隱約約像在述說老奶奶和女兒之間親密情感的不真切,有了朦朧漂浮之感。

記憶也有的是美好,例如老奶奶懷想起披上嫁紗那一天,這裡也有與觀眾互動的設計,讓一位男觀眾為老奶奶人偶戴頭紗,這樣的儀式性參與過程,雖可強化觀眾對戲的心理投射,更拉近了距離,彷彿共同見證了老奶奶從年輕到老的生命成長歷程。但是老奶奶早逝的丈夫,沒能在這場戲重新現身不免可惜,因為接續情節迅速跳到老奶奶打開一個木盒,拿出丈夫蒙塵的牌位,那麼她前面的甜蜜轉到這裡的悲傷,鴛鴦無法到老的情感愛意就顯得有些微薄不足。

所幸,這齣戲另一個儀式性的參與過程,又挽救了方才情感的薄弱。當老奶奶起身離開她的家,帶領眾人踏上利澤國際偶戲村倉庫群之間的鋪石廣場,踩踏的聲響中,所有的步履音聲突然不是輕盈,而是有點沉的。沿途觀眾還可以看見數個事先布置的簡易看板,上頭已貼滿便利貼,每一張都寫著一些情意真摯的思念話語,最後走出藝術村外,經歷一段緩升坡,至下坡處,兩位操偶演員加上樂手,在此表演了為老奶奶送別的告別式與下葬安息,然後一朵金色的玫瑰燦亮的被舉起,在暖暖秋陽日光下閃著光。這場精心安排的告別儀式,所有觀眾都參與了,集體意識被戲的情境與情感牽動,當所有人靠得很近,聆聽一封思念的信一字字被念出,及至最後一起揮手向老奶奶告別。那一刻,溫柔卻又哀傷的尾聲,情韻綿綿無盡,劇場可以貼近人生、淨滌性靈精神的悲劇力量,就這麼與光同在,閃閃動人。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