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及德國萊茵歌劇院共同製作
時間:2019/04/04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歌劇院

文 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由台灣製作團隊操刀、黎煥雄導演、簡文彬指揮的普契尼(G.Puccini,1858-1924)晚期未完成的歌劇《杜蘭朵》(Turandot),2015年於德國萊茵歌劇院首演,不只在歐洲獲得不小的關注,更連續演出三個樂季,而備受好評。這件喜事傳到了歌劇演出還不成氣候的台灣,無疑也激起了不少的驚呼,更多人(像筆者)則是十分好奇。既然無緣親赴德國一睹台德共製的新製作,只能期待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盡快落成、開幕,讓此作能「回到」台灣演出(此劇原本就是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及德國萊茵歌劇院的共同製作)。終於,萬眾期盼的衛武營於去年(2018)盛大開幕【1】,此一南台灣規模最大的專業級表演場館,在總監簡文彬的帶領下,以特別的「親民風格」、「全民共享」、「深耕在地」等策略,推出了許多精彩的演出。由於簡文彬與德國萊茵歌劇院深厚的友誼(已獲終身指揮之頭銜),讓兩場館有了許多合作、共製的機會,像是剛於今年三月份來台演出的萊茵芭蕾舞團《馬勒第七》(Martin Schläpfer編舞),以及此次演出的《杜蘭朵》等。透過這些「共製」的機會,或許能為保守的台灣音樂環境注入些新血與活力,並期望能讓衛武營在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旗下的三個場館中,慢慢地脫穎而出。

黎煥雄有著許多歌劇導演的經驗,台灣第一次的《尼貝龍指環》(2016年由簡文彬指揮NSO演出)首演,便是由他執導。他所導演的大部分歌劇均為「音樂會形式」,在有限的舞台空間,以不規則的多媒體投影去營造音樂情境(從尼貝龍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艾雷克特拉Elektra到帕西法爾Parsifal,基本上都是相同的處理方式)。這次應萊茵歌劇院的邀請製作,終於有機會以完整的戲劇來呈現黎煥雄心中的歌劇藍圖。舞台上中國式的城樓、城牆被適度的以柔軟的線條,有些像是剪紙般的呈現,相當簡潔的構成了舞台的主要基調。城樓的柔和、軟線條,取代了銳利、高聳、威嚴的表徵,讓整個《杜蘭朵》的故事被敘說的相當抽象、自由。天馬行空的元素加入,從考究的「元代」服裝,到現代社會中的鎮暴警察;香港「雨傘運動」與台灣「太陽花事件」以投影方式,在開場時呈現,這種曖昧、含蓄的投射,隱喻了現代中國的矛盾與衝突,這是與故事背景、古老的中國「元朝」做超時空的呼應。第一幕的一開始,北京城的百姓們手拿雨傘,像是香港雨傘運動的抗議民眾般;而站在城樓上的,則是拿著盾牌、戴上頭盔的鎮暴警察。杜蘭朵身著一襲紅色織金錦袍、頭戴顧姑冠,其父親(皇上)則是著一身筆挺的西服;三位大臣平、龐、彭在第一幕身著蒙古族服飾,然而第二幕卻改為頭戴黑色禮帽、身著黑色西服。由上述可知,黎煥雄的杜蘭朵是虛實交錯的,穿梭於古代與現代中國,各種元素運用信手捻來。這種跨越時空、自由敘事的軸線,如何將它們統合、交織在一個故事中而不會顯得雜亂呢?由演員余承蓉扮演的「意象女孩」,給了我們一個答案。

 

杜蘭朵(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意象女孩」一角並不是原本就存在於歌劇中的角色,而是導演自行加上去的。這位宛若幽靈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於舞台上的現代亞洲女孩,讓全劇充滿了幻想、不真實的氛圍,彷彿一切都只是女孩的夢境。所以在結尾,王子與公主即將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群眾高呼「吾皇萬歲」的高潮頂點時,導演卻突然來個「反高潮」──舞台突然轉暗,投影幕落下,意象女孩原本緊閉的眼睛,在樂音將落時,突然張開了。整齣歌劇結束,象徵著這女孩的夢醒。裡面或許有導演個人的政治隱喻,卻被處理得相當隱約、抽象,而不至於喧賓奪主。整體而論,筆者相當欣賞黎煥雄對《杜蘭朵》所做的「詮釋」,尤其這部歌劇本身就應是相當自由、魔幻的。不同於普契尼多數的「寫實歌劇」,此歌劇旨不在表述一個「寫實的東方」,或是敘說一個真實的中國故事,而是藉由一個古老的中國朝代,表達出西方人眼中那引人遐思、遙遠、神秘的「虛幻東方」。那三道艱澀的謎題,就讓此歌劇充滿了象徵性,也因此黎煥雄對杜蘭朵的許多「超譯」,是合情合理、富有深意的。值得一提的是,黎煥雄身為台灣人的身份,在經營一個與自身文化相關的題材與故事時,當然不像西方人那樣霧裡看花、象徵虛幻,而能掌握具體的中國元素。所以第二幕開場,三位大臣聊著家鄉、相互調侃時,白色燈籠與紅色燈籠各自代表著喪事與喜事,這是中國人才能理解的象徵;背景投影的水墨渲染、案桌上的毛筆宣紙,這些小細節,都是西方人可能忽略掉的陌生素材。

 

杜蘭朵(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筆者欣賞的場次,主要角色均由外國歌手擔任,其中卡拉富一角甚至陣前換將,由男高音托多羅維奇(Zoran Todorovich)擔綱。或許是臨危授命,卡拉富當天演出聲音狀況不甚理想,高音部分聲音過緊,讓筆者在台下聽得提心吊膽。飾演杜蘭朵的拉達科薇(Dragana Radakovic)有著豐富的歌劇經驗,此次在衛武營的演出確實相當精彩。杜蘭朵一角心境的轉換,由冷酷、高傲到靦腆、羞赧,在聲音與演戲上都做出了層次變化。飾唱柳兒的克拉貝(Anke Krabbe)也有著極為動人的精彩演出,她細膩、甜美的嗓音,雖然少了點歷盡滄桑、受盡苦難的味道,卻也同樣贏得滿堂彩。韓國男低音朴泰桓演唱的帖木兒則令觀眾驚豔,他飽滿、渾厚的低音,讓聽者對這位被迫流亡的可憐老國王產生了許多同情。這次演出另一讓筆者感到驚喜的,則是簡文彬指揮下的長榮交響樂團。長榮交響樂團在此次製作中精準、細膩的演奏,銅管樂器的穩定,弦樂的精細,不只在長榮交響樂團以往的音樂會中少見,甚至在台灣的歌劇製作中,也少有樂團能有如此表現。這點必須歸功於指揮簡文彬,在他的處理下,整部歌劇的架構被梳理地相當清晰,各個聲部之間是清楚、分明的。簡文彬善於處理對位式的線條,而讓音樂冷靜、節制,卻難免疏忽掉樂團的張力與戲劇性效果;因此在這次《杜蘭朵》中,顯得有些舒展不開,而少了爆發力。話雖如此,仍是瑕不掩瑜,不失為一次精彩的演繹。

黎煥雄導演的《杜蘭朵》,首演四年後再度於衛武營演出,雖是「再演」,卻是完全由台灣團隊製作、演出(歌手有兩組,台灣歌手與外國歌手各演兩場),從長榮交響樂團到在地的高雄室內合唱團,無不展示了台灣歌劇的「軟實力」;另一方面也顯示了現況的無奈──台灣沒有職業的歌劇團,很難培養歌劇人才,更難增加愛好歌劇的人口。台灣的歌劇演出,往往淪為「大拜拜」式的雜燴,為了一次的演出集結各方人馬,彼此熱鬧熱鬧;雖也有令人為之一亮的演出,卻是相當罕見的。這次《杜蘭朵》因為德國萊茵歌劇院邀請的關係,讓台灣的人才在強大的歌劇院作為後盾下,可以無後顧之憂地進行創作,終推出了讓大家為之一亮、具有「國際」水準的製作。如果我們也能有一個軟硬體皆齊全的歌劇院,有專屬的樂團、製作團隊,長遠地看,定能有更多優秀的製作出自台灣人之手,這無疑是令人驕傲的。無奈台灣藝文政策的不落實,教育者普遍對藝術的不重視等,終將難以實現筆者的歌劇之夢。此次《杜蘭朵》希望只是一個開始,在公主夢醒之後,台灣能持續產出令國際信服的製作。

註釋
1、筆者曾針對開幕季演出撰寫評論,可參閱武文堯:〈首位登上衛武營音樂廳的老大師-祖賓・梅塔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一)〉,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2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