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總體空間敘事的集合探索《穿越魔幻舊左營》
6月
26
2019
穿越魔幻舊左營(攝影Shawn Liu Studio | 鉉琉工作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86次瀏覽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如果有高鐵停靠的「新左營」,那是否有「舊左營」?在鄭成功時期因屯墾而生的左營會是怎樣的地方?從新至舊之間有什麼過渡?作為一個「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中山大學為何選擇了左營,又如何藉此計畫呈現一個舊區域?

《穿越魔幻舊左營》作為中山大學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渡‧左營》的一部分,在「私房食譜」:居民食譜故事、社區劇場《果貿媽媽劇場》、左營「聲景地圖」外,承接並交融前三者「食物」、「聲音」與「人」的元素,結合舊左營特殊空間,以「用劇場探索城市,和社區『交陪』」為概念,【1】藉由戶外移動的方式,實地帶領觀眾穿越舊左營街區;因著劇場的虛實交替,亦拉出了時間的過渡軸線。

從百年郭家古厝開始,跟著舞者穿越巷弄,抵達過往海軍白色恐怖偵訊的茶室對面的咖啡店,再前往左營大戲院、中山堂,《穿越魔幻舊左營》每個段落點都由一組學生設計,依循他們感興趣的在地議題創作。於是,有了串接全程的〈以里,予聲──草本人〉,兩位塗白也著白衣的舞者,作為「草本人」,替在都市水泥與柏油中角落迸發、自找生機植物發言,卻也如城市的鬼魂,飄盪轉移,在也不在、再也不在,並且告別。隨之於穿梭巷弄的觀察與遊走後,突來地進入下一階段的〈著火的記憶〉。悠閒的心情瞬間被打破,無有選擇與預期地根據牌卡被分配了角色,成為嫌疑者(未確切看到角色名)、一等兵、觀察者或是平民,在過往偵訊茶室對面的現代咖啡廳中,再次上演了一次無由端的審訊與刑求──可能是莫名受刑之人、或是得要聽命執行暴力者、又或是即使未涉入,卻也得協助觀察蒐證者──每個人都身陷其中。

然歷經了自由剝奪與暴力壓迫之後,走出場域,卻又是一派輕鬆,剛剛面目猙獰的軍官演員甚至都拿下帽子,好聲好氣地安慰與介紹這裡的歷史。也很快地,我們被熱情有趣的「導遊」接引,進到〈桃醉左營戲夢〉中,品嘗了好喝的楊桃湯、聽取戲院的娛樂與聲色野史。在過往風華伴隨的脂粉八卦中,走過西陵街與不復存在的間間戲院。走過蕭條與消逝後,接續的〈夢醒西陵〉讓舊書店的書說故事在老布店的櫥窗讓展示模特兒活起來,以極手工與陽春的方式,穿戴起小型裝飾拿起樂器,進入五○年代,開啟一場巷弄間的復古趴遊行,也品嘗了傳統的祭祀點心,在舊戲院房舍交替的角落邀請大家一起跳舞──觀眾與表演者實際走過,一同虛構、以想像力拉起了消逝的熱鬧,並創建魔幻。故而,當身障表演者藉著電動輪椅歡快地繞圈跳舞、當一旁的觀者也隨著音樂沉浸地在房舍廢墟旁舞動,在民宅與還大紅漆寫著各劇院名稱的藍牆面前,大家戴著的亮片、吹動的彩色風車、短暫的泡泡,確實拉起了一個異空間──在現在的這裡,我們仍能與當時的舊左營在一起。

兩個小時,觀眾確實跟著演出團隊在身體、空間與感官各方面上,經由劇場的整合一起穿梭了舊左營的前世今身。而即使四個作品的銜接有時略有斷裂,但整體仍不失有趣與流動。尤其〈以里,予聲──草本人〉的前後穿插,確實以其抽象肢體與轉換觀點的語言,串聯起整個舊左營的街區氛圍,展現了城市發展的微物觀點、消逝邊陲的最後奮起。

然而行進間我也在思考,當我們以劇場呈現街區故事,導覽與移動式展演所形塑的實質體感經驗,是不是唯一感知空間記憶的路線與方法?跟隨《穿越魔幻舊左營》,難免也疊合上過去幾個看戲記憶,像是〈桃醉左營戲夢〉與〈夢醒西陵〉對應到花蓮老王《咱溝仔尾ㄟ》亦是街區遊走、移動展演的形式,並在導覽時於巷弄間穿插過往角色,也剛好兩個相同時代的舊街區,都有布店、戲院與茶室的故事。〈以里,予聲──草本人〉的遊走與由耳機中傳遞出的男女聲,亦讓我聯想到Rimini Protokoll的《遙感城市》,只是遙感的是遠端的未來科技想像,但草本人則是城市縫隙的靈魂,是植物的、是手感構築的,如同每段音檔的撥放都要觀眾跟著揮旗cue一起按下。〈著火的記憶〉更是無法不回想到黑眼睛跨劇團《夜長夢多:異境重返之求生計畫》的刑求橋段,企圖以沉浸式經驗,直接打造體感記憶與情緒、撐開思考可能。但也應當小心,這樣過度追求「再現」之下無法再現的疏離、觀眾角色尚未設定清楚的斷裂,尤其當該片段結束之後,表演者又是如此快速地試圖卸角與安撫。

回到對自己的提問,除了導覽與移動式劇場,我現階段也無有其他感受街區的創作方法想像;而關於一個地方,內部所承載的又是如此之多。就如《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中引了環境史學家克羅農(William Cronon):「我們提出的問題,必定向我們顯示了通往小鎮之外的道路──這個孤寂地方與世界其他地方之間的關連──我們唯有行經這些道路,才能將這個幽靈社區與創造它的環境重新連結起來。」【2】

註釋

1、《穿越魔幻舊左營》演出地圖文字。

2、引自Tim Cresswell著,徐苔玲、王志宏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出版,2006年,頁70。

《穿越魔幻舊左營》

演出|國立中山大學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渡‧左營》
時間|2019/06/02 16:00
地點|舊左營街區(以左營郭家古厝為起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