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作一場戲劇大夢?—2019「見花開劇展」兩部製作及觀察

楊智翔 (高雄大學專任助理)

戲劇
2019-09-10

《七個猶太小孩》
演出:國立臺南大學 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
時間:2019/08/17 19:00
地點:嘉義文化創意產業園區K棟2F──新嘉義座

《仲夏夜之夢》
演出:樹德科技大學  表演藝術系
時間:2019/08/17 20:10
地點:嘉義文化創意產業園區K棟2F──新嘉義座

文  楊智翔(高雄大學專任助理)

嘉義,一個沒有戲劇相關系所的地區,自2012年起,十歲的在地劇團「阮劇團」抄襲臺北經驗,自主開辦「見花開劇展」【1】,召集來自臺南、高雄兩地戲劇相關系所大學生前進嘉義,透過共同生活、集體工作坊學習、合作裝臺及戲劇聯演等互動,搭起南方戲劇系所學生學期以外,得以跨越地域及校域限制共同造一場「南方戲劇夢」的舞臺。相較2018年,今年缺少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及東方設計大學表演藝術學位學程的參與,僅由國立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帶來《七個猶太小孩》、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帶來《仲夏夜之夢》共兩部作品。兩作不僅風格迥異,創作思考脈絡更是完全相反,身在同一劇展中,的確有其開展對話的空間及擦撞火花的機遇。

《七個猶太小孩》為英國劇作家卡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於2009年所創作,將猶太人受納粹迫害的經過及其影響,透過滿載的祈使句型「告訴她/別告訴她……」試圖凸顯壓迫與被壓迫的空間中「被消失」的「小孩」實際存在的世界觀,失語的對象(視覺抹除)轉而存續於大人的口水裡(聽覺具象),此一巧妙安排,將未來/希望(小孩)投影在此刻/絕望(大人)的黯影裡,富有深不見底的超想像空間。臺南大學學生為此作「被噤聲的小孩」提供舞臺,甚至開場就是一名女童在張貼報紙、玩竹蜻蜓,似乎提醒著觀眾「注意」這個存在,可以見得劇作的巧構,在幾無臺詞更動的情況下,學生的詮釋可能完全反轉劇作家的意圖。舞臺上,多數時候兩名大人(一男一女,男人手臂帶有納粹符號,男人多次對女人施暴、虐姦)與小孩之間並不處於同一時空,在非一來一往對話式的臺詞語境裡,表演的「遊戲規則」明確程度便左右著觀眾閱讀戲劇投注自身的深淺。以此作而言,小孩介入兩名大人暴戾之間的時機與動機多半不甚清楚,如男人支解嬰孩手腳時,小孩正在舞臺另一側蹲地哀戚受虐後抽搐輕震的女人,此時小孩何以從異時空加入現場,男人卻又看不見小孩並接續讀著「告訴她/別告訴她……」等臺詞,三名角色之間的關聯觀眾該如何解讀?又該如何理解視覺(舞臺)與聽覺(口白)交互作用下產生的情節推衍?又或者說,過於具象的存在(小孩、女人、男人、玩具飛機、血紅色竹蜻蜓、納粹符號、赤色星旗投影等)是否適合此劇本?會不會可能反而造成想像力延伸的干擾?參照節目單介紹,團隊似乎欲將其施暴的情節及幼童的無辜與臺灣近代以來的歷史事件連結,筆者觀察,臺詞多次提出「猶太」如此明確的詞彙,但舞臺上可見的報紙卻是中文世界的報導,是影響解讀或是刻意挪移?該如何將相異的時空背景挪用與現況產生對話,以達團隊創作動機,將是此作可進一步思考的重點,不過「劇場的語言」該如何清楚轉譯以貼近主旨,應更先被加以處理,方可朝節目單裡所言「用劇場的語言傳達對土地的關懷」,提供給觀眾更多投射及思考的機會。

相較之下,樹德科技大學學生所帶來的《仲夏夜之夢》,不僅臺詞完全打破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原著的使用慣性,更是將時空背景挪動到當代臺灣,改編程度極大。進場時便撥放著臺式卡拉配樂,更有身穿高雅套裝滿口臺灣國語的女主人白富美迴盪前臺、舞臺及觀眾席之間,與觀眾寒暄。她替先生管理百貨家業,一心想促成兒子富貴與同學雅慧的婚事,不料攪和進東王公與西王母(原著中的仙王、仙后)之間土地的爭奪,引起一連串因「花液」造成的迷亂愛戀,同時,百貨員工正在準備一場為女主人慶生的表演……。四名學生、百貨保全、西王母等人彼此錯愛,人、神與戲中戲三個迥異時空因「愛情」而交疊,劇本結構與原著雷同,但本作特別將同性議題、家庭關係置入,並且試圖把「性別/婚姻」的當代討論在劇本中放大檢視,使得本劇在既有框架中,產生延伸性的新思維。艾倫愛富貴(同性愛戀)、富貴將與雅慧結婚(父母安排),雅慧愛的卻是俊德(自由相愛),四位年輕人的愛情表面上掌握在富貴媽媽(人)及東王公(神)的控制裡,但我們可見在太子施加法術後(東王公本要成全戀人,手下太子卻將「花液」誤滴),一直被白富美拒於門外的艾倫突然深受富貴及俊德同時追求,脫口「原來,我也可以有選擇……」如此脫離原著的新觀點。另外,百貨開幕、子女婚姻、家業繼承等傳統上似乎多以父權掌控為主的事物,通通都改為女主人白富美來運籌,原著中男主人刻意「被抽換」,促使情節在整體發展過程,觀眾可略見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及其取代男性的可能。整體而言,女性在本劇裡氣勢多半勝於男性,如最終是東王公懇求西王母和好,西王母經常居於上風;又如俊德與雅慧私奔,但他始終羞於和雅慧接吻或更進一步,反而是雅慧更加主動示愛。因而,不禁令人思考,撇除內在邏輯跳接、角色個性相對扁平之外,改編幅度如此之大,此作是否適合沿用原著《仲夏夜之夢》為名?如為借用「這都是一場夢」來呈現愛情「真實/虛幻」的雙面討論,則同性愛戀、女權居上的情景豈能以「夢一場」來開啟與完結?節目單中「向觀眾提問,強調『換位思考』的重要性」確實有被執行,但筆者以為不應被原著情節過度牽制,擷取部分並編構獨立的劇本內在世界或許更能凸顯團隊欲表達的「愛的處境」。

兩作之間同樣有對社會議題的關懷、對原著劇本提出新詮釋空間,而最大的差異在於改編的方式及導演手法的使用,《七個猶太小孩》盡量保留原著臺詞及精神,在文字中開拓新手法的機遇;《仲夏夜之夢》則是完全脫離原著時空設定,踩在結構裡嘗試跳出新式舞步,兩者擺在一起,可見雖同為戲劇相關系所,但學生的創作思考脈絡是差異極大的發展,兩校如能將劇作再度修整,並重新檢視原著與詮釋之間的關聯,彼此互相借鏡,這朵南方花蕊應可更加盛開芬芳。

值得一提的是,「見花開劇展」不僅為南部戲劇相關系所提供交流平臺,今年度更啟動「高中生二十四小時投稿」機制,向以嘉義為核心,周邊城市有興趣撰寫劇展觀後心得的高中生邀稿,提供觀賞機會並要求於二十四小時以內及時提出觀察感想【2】。此舉可見,身為劇展主辦方的阮劇團就像太子一樣,在南方四處滴下莎士比亞所造的「花液」魔汁,這場「夢」的對象不是個體,更像是「南方/戲劇/夢想」共同體的追求。

《仲夏夜之夢》劇末臺詞提出「人都在作夢」的時空想像,《七個猶太小孩》劇末血紅投影整個倒轉回白光起點,如果有機會回到過去「作夢」,那會是什麼內容?回想「見花開劇展」的啟發「五校戲劇聯演」,起因是臺灣藝術教育館主辦而來,「場館」在這趟交流聯演的旅程扮演極其重要的推動角色,阮劇團已開啟造夢大門,那麼南方近年來最火紅的場館「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或是劇團所在地「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嘉義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是否能將南方戲劇人才培育的「南方戲劇大夢」再次串聯起飛,同時穩定或擴大每年劇展參與的校系?劇團、劇展、大學、場館之間的交互連結,後續值得加以關注及討論。

註釋
1、內容參考節目單 http://flowerviewing.chennozaro.com/
2、參考「新嘉義座」FB粉絲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KagiT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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