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的「社會觀」《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
11月
25
2019
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老子就是要吃海鮮(林蔚圻提供/攝影林蔚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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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特約評論人)


當劇場表演成為城市日常生活的文化娛樂選項之一,人們不免會在有限時間、經濟等綜合考慮下,選擇只看「聽說很厲害」的演出。而《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接續去年《我們來演國中生的劇本》,一字不改地採用國中生的劇本【1】,並由體制外「小劇場學校」【2】修業二至三年的學員擔任導、表演,擺明就不是能以「很厲害」去期待的演出。但頗意外地,三個流暢銜接的短劇,讓人看得聚精會神,是非同樂會式的認真演出。它雖未以「藝術品」的姿態呈展,卻素樸得令人重新反省「藝術」創作的必要。它並不是說人人都可以成為藝術家,而是人人都有表達生活意見的慾望,同時也有諦聽別人的慾望。

穿過曲折窄巷,走進小劇場學校所在的地下室,發現取票、寄物、等候的房間與表演空間是分開的,起初並不以為意,等進入劇場才發現「表演」早已開始,全體演員先進行一段無言的肢體劇,讓演員及觀眾共同暖場進入劇場狀態,緊接著劇情正式展開。舞台基調是黑膠地板和白背牆,僅左側圍著可以進出的布幕,偶爾搬出幾把木椅子做舞台調度。如此簡單空台,恰適合演員和物件的靈便走位,以應付如電視劇般頻繁換景和快速轉場,不至拖曳節奏。而燈光、音樂,都相當貼合劇情所需,達到適可而止的點睛之效。


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開場肢體段落(由全體演員共同演出。林蔚圻提供/攝影林蔚圻)

或許因題材及敘事節奏的類似,三段戲雖由不同編劇、不同導演和演員組合,銜接起來卻毫無違和感。據說設定的共同主題是「社會事件」及「愛情」,但令我印象更深刻的是彷彿無所不在的詐騙,騙財和騙色,猶如社會新聞的獵奇素材,快速剪接,行動迅速,像跑馬燈似奔跑的劇情,人物對話也簡單直接,沒有太曲折細膩的心理描繪。這些題材可能不是來自作者親身經驗,屬聽說瀏覽加想像,但看著看著卻發現其中隱藏一種「想要善良」的純真願樣,這或許正是飽經滄桑、看淡世事的成人們早已失落的願望。

第一段《人生如戲》從少女詐騙富二代的故事開始。富少交給女友存摺加印章當真愛證明,確實如同兒戲,而女友也果然立即投奔真男友,此時以牆上光影戲表現「暗通款曲」的線上對話。扮家家酒般的玩具車和氣球,詼諧有效率地交代富少騎車上街、「恰巧」撞見花枝招展的狗男女、一氣撞死女友而犯罪等有如社會新聞般的事件經過。接著搬出一圈椅子讓人面對面坐下,巧妙演繹出兒子入獄面對老爸、老媽請求原諒;以及富少出獄後成為公司高層、跟屬下開會的人際關係快速轉換(有錢人果然比一般人擁有更多「重新做人」的機會啊)。整體舞台調度頗具巧思而靈巧輕快,相當符合「如戲」的情調。富二代晉身黃金單身漢,受到年輕女員工的盲目仰慕,彷彿正要開啟一段愛情故事時,劇情急收而進入下一個。


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人生如戲(林蔚圻提供/攝影林蔚圻)


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上一代的欺騙,下一代的回報(林蔚圻提供/攝影林蔚圻)

《上一代的欺騙,下一代的回報》的故事設定也是常見的社會詐騙案:失意上班族想自行創業,「巧遇」算命仙預言他必定轉運,在一舉暴富的預期心理下拿出所有積蓄準備「投資」。不過故事急轉直下,主人翁因女友機智而被及時阻止,還將詐騙同夥咖啡女老闆也逮捕入獄(女友哥哥剛好是警察)。咖啡店老闆是一個單親媽媽,入獄後小孩頓失依靠,出獄後母子陷入貧困走上集體自殺,到此為止都不出社會新聞集錦的套路。奇妙的是主人翁一直縈迴於心頭的「內疚」感,他認為「加害人」的下一代是無辜的,從因果關係來自己卻也成了讓他們陷入不幸的「加害人」,劇終他決定領養倖存活下來的小孩。

《老子就是要吃海鮮》也是從社會詐騙案開始。吸毒青少年為騙錢勾搭被繼父性騷擾的少女,用旋轉燈和歌曲簡單交代廢青的調調,不料兩人擦出真情,少年劫財後並不劫色,但少女清醒後卻因心碎又得不到家庭支援而自殺;這使離開感化院後的少年感到萬分內疚。奇妙的是連偵辦警察也覺得「內疚」,對出院後的少年不離不棄,終於使青少年迷途知返,找到投考警察學校的人生方向(吃海鮮莫名成為「警察同伴」的代語)。


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老子就是要吃海鮮(林蔚圻提供/攝影林蔚圻)

國中生的編劇技巧雖然稚嫩,對社會的認識傾向眼球化,彷彿照單全收一個貧富差距懸殊、人們必須汲汲營營於財富巧取和掠奪的世界;然在這種世界中,作者們仍試圖找到人可以善良的理由。在劇中表現為無由而起的「內疚」。「內疚」其實出於一種對他人命運的連結感,是人性善的本能。我不禁自問身為成年人,是否深深被自我負責的意識所支配,習慣將別人的不幸與自己的責任冷靜切割開來,所謂各人造業各人擔,畢竟與自己無關。這種無感,把我們分化為一個個孤立的絕緣體,且不自覺用堅固的冷漠和自私來「保護」自己。打破這種結界的,難道不能是這種素樸的內疚感?使我們在別人的不幸上,看到自己的責任。

受到大眾傳媒的影像,劇本充滿「光速」跳躍鏡頭語言,如何轉換成現場物質做象徵敘事的劇場語言,變成導演和演員們的最大挑戰。他們在有限的空間內,極簡地運用劇場元素,角色轉換也很清楚,因此流暢地完成其劇場敘事。演出者年紀比編劇們年紀大上一輪,但完全沒有批判或顛覆這些文本的意思,反而以無比誠懇的態度去「諦聽」劇作者想表現的意念,試圖準確地以劇場形式表現出來。就這一點,我不僅覺得,這群國中生甚至比藝術大學中主修編劇的大學生還要幸運,後者的編劇課習作,鮮少有被正式搬演的機會,儘管同校中各種大小製作不斷,絕大多數還是以經典劇作和當代知名劇作家的作品為本,而未給這些習作實驗性演作的機會,更別說一字一句不改的尊重了。

是否我們太習慣以仰慕的角度接受藝術?從學習到欣賞都是。往往一進劇院,就誠惶誠恐地「解讀」藝術家對生活或社會的詮釋,彷彿我們自己匱缺對生活的意見,萬一解讀不順還會產生自我焦慮,渾然忘了藝術本來是為了讓我們的感覺豐沛、奔流、活化,從情感的斷崖處重新生出連結的渡橋。《我們__國中生的劇本》中,沒人要講大道理,只有一方想好好表達一個故事,另一方用心諦聽一場別人的故事,而某種同感汨汨流淌其中,這似乎就是劇場存在最簡單的理由。當這種劇場交流的過程成立時,即使國中生的劇本,也是值得諦聽的。


註釋

1、《我們來演國中生的劇本》來自宜蘭礁溪國中三年級的三十六個學生,在表演藝術老師林文尹規劃下,各以社會新聞為題材,創作了十二個劇本的演出計畫。一次三個劇本,為期兩週,從2018年起已演出六個,筆者所看為「下半場」的前三個劇本。

2、「小劇場學校」為資深劇場人溫吉興發起、出資、組織的非營利團體。有別於一般學院系統強調劇場「專業」「人才」及「技術」培育,重在開發劇場「勞動者」的人格特質。參考官網https://ltschool.mjkc.tw/

《我們來__國中生的劇本》

演出|小劇場學校
時間|2019/11/16 14:30
地點|小劇場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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