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女性主義的可能性《身為女人》

陳盈帆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12-04
演出
Mathilde Monnier、La Ribot
時間
2019/11/23 19:30
地點
大稻埕戲苑

一位觀眾於11月23日演後座談發表了一句感言,此宣言彷彿是全球女性主義(global feminism)的發亮招牌閃耀臺北夜空。招牌下聚集了臺灣、香港、新加坡、泰國、日本、澳洲、比利時、法國、美國的女人們,與舞臺上法國、西班牙的明星女人Mathilde Monnier及La Ribot相遇。那位觀眾表示,他不太知道「Camping Asia」是什麼活動,僅僅因為作品題名中有「女人」二字,他便購票前來觀賞《身為女人》(以下以英文劇名《Gustavia》稱)。因為,他是「女人」。

若單看當晚,一邊是年長的白人女性在臺上,一邊是年輕的各色女性在臺下,很可能會誤以為這是一種窠臼式的「國際交流」,一種白人母親賜給著色人種【1】女兒們的禮物和教誨。其實不然。全球女性主義最初天真地以為女人無論身處地球何處,都受到同樣的男性優勢結構壓迫,所以只要是女人都共享一個女性認同。然而這樣以白人、中產階級為主的理論,已深受第三波女性主義以及後殖民女性主義的挑戰,而這樣的假設,雖然帶來了那位觀眾,卻沒有在舞作中出現。因為,《Gustavia》是在Camping Asia之中上演。

Camping Asia提供了Asia討論「他者」的機會。雖然所謂Asia,所謂亞洲實在太過龐大以致無法在短時間內收攏,但至少,所有的他者將有機會討論自己與其他他者。歷時兩周的Camping Asia是一種液態的期間(during),參與者將經歷策展過的藝術家及作品陳列,也將經歷實作工作坊、包含聆聽與發言的論壇,還必須經歷於異地與陌生人共處的日常。在此期間,邊陲與邊陲(各舞校師生們及亞洲藝術家)得以交流、衝突、結盟,而邊陲與中心(學生們、行政團隊與歐洲藝術家)同等有機會交融。Camping Asia特意將雜揉(hybridity)早期介入於未來藝術家的人生,在學生們尚於塑型階段便推拉他們進入全球性的碰撞。在上述架構下,Mathilde Monnier及La Ribot在2019年的臺北搬演2008年的作品《Gustavia》,才能避免踏入全球女性主義的地雷區,徹底推翻「歐洲」與「非歐洲」的對立。也就是說,若兩位「世界級」大師在演前沒有給予工作坊,沒有機會與「地方」進行深切的交流,則《Gustavia》在亞洲演出,可能只會是場歐洲後現代女性主義的教條示範。

Mathilde Monnier及La Ribot,無論在舞臺上或舞臺下,因他們長年卓越的成就,很難不被我視為西方女性「典範」。然而,女性典範的國際標準是────「解放的」、「自由的」、「有選擇權」的女人。這種被聯合國等國際組織所提倡的「新女性」形象,不會包頭巾,不會去相親,會化淡妝但是因為自己高興,會穿高跟鞋但是因為自己高興。Mathilde Monnier及La Ribot,法國女人及西班牙女人所創作的「自由女人」,不受審查,不受限制。在臺灣演出時,他們可以只穿全黑長袖圓領衣及內褲,露出整段光潔無毛的強壯美腿;在臺灣演出時,他們可以只穿全黑坦克背心及貼身長褲,露出整段潔白手臂的筋肉紋理;臺灣接受成年女人裸露,散發「自然的」性感。

歐洲女人可以簡單盤起頭髮、畫上唇膏眼影就來演滑稽諷刺劇(burlesque),兩位編舞家選擇不將臉畫白或把眉毛化濃,也不按拍子跳爵士舞或脫衣舞。他們所進行的,是以女體再現滑稽諷刺劇的經典。兩個女人奪回從十八、十九世紀開始至早期電影始終由男人表演者發揚光大的burlesque技巧,他們搬演可由觀影記憶辨識的滑稽橋段,刻意重複被絆倒、搶椅子、互毆巴掌,這些經典方法果然引發亞洲觀眾大笑。但當La Ribot一次又一次搬動一片巨幅長板,在回身時一次又一次重擊Mathilde Monnier的頭,那些過去引發我笑的動作契機卻讓我覺得羞愧。過去我也知道被打很痛,但因為那是他者,所以我能對著他者的痛苦發笑。甚至,「重複」正是造成我能預期他者即將受苦的契機,使我能夠等著大笑。

觀者笑到不想笑,表演者跳到跳不下去,重複的疲倦(fatigue)是《身為女人》另一項動作主軸。或許有些臺灣觀眾對burlesque的不熟悉是件好事。這代表有些人不知道burlesque的一支已流變為《舞孃俱樂部》(2010),所以有些人不知道一聽到burlesque就可以期待女體的展露。也因此,這些觀眾能專注在「諷刺」(satire)的burlesque傳統上。《Gustavia》將疲倦(fatigue)與諷刺(satire)驚人地交織在一起。在一個段落中電子音樂節拍極快,Mathilde Monnier和La Ribot穿著亮漆皮平底及膝黑靴,彈性貼身長褲和黑背心,他們重複快速拉起褲管閃露膝蓋,他們以臥地、提臀、踢腿的性感姿勢閃露肉體,甚至時常露及大腿根,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們性感。這並非因為他們沒有保持微笑,並非他們的神色沒有討好觀眾,而是他們毫不遮掩重複的疲倦。那無聲的內心獨白「好好好給你看」、「我拉我拉我不在乎」,於直視觀眾的眼神中響亮地迴繞於劇場中,諷刺力道之大,甚至壓過令人躁動的電子節拍。此時,如同這支作品的所有時刻,Mathilde Monnier、La Ribot精準控制的身體,是臨在的滿點,但他們的勁力卻不壓迫也不收服觀眾,在時時保留給觀者一些空間的同時,於重覆中卻超越觀眾的期待,這便等同是超越了敘事的設限,是一種合格的陰性書寫。

《Gustavia》精準吻合了陰性書寫的特性。該特性「在於不斷延宕與延續,既沒有明確的起點,也無定論的結局,呈現了開放式的敘述,讓女性文本跳脫了傳統男性書寫慣用單一結局的線性思考模式……」(莊子秀,2019:406)【2】作品以哭泣的複數女人開始,以黑暗中的複數女人作結。黑盒空間懸掛三面黑幕,舖滿舞臺的也是黑色絨幕,層層疊疊的布暗藏著道具與絆倒的危機。第一段落,在一支站立式麥克風與一張黑色Crescendo Chair之間,兩個裸露雙腿的成年女人,以雙重聲線來來回回競爭「像女孩般哭泣」的遊戲。而最後一段落,兩個站上高腳凳的女人,當他們的唇一起說話時,雙重文體(double syntax)體現於舞臺上。他倆因「二者從不分離。你/我總是同時為多數。一個人豈可操控另一個(the other)?強制他的聲音,他的語調,他的意義呢?」(Irigaray,1980:73)【3】他們不重複對方亦不重複自己,他們同時說話。

他們同時說話並揮舞動作,或做出與話語相應的姿勢。從a clown變形為a woman開始:a woman很大、很小、有大大的眼睛、有長長的手、有平平胸部、有垂垂胸部、有非常非常長的頭髮、沒有牙齒……a woman很美、作夢、進到海裡……a woman去看醫生、去了墓園、開了房門、關了房門、被孩子們圍繞、有丈夫、跟前任一起沖澡、跟丈夫每晚吵架……a woman演說、朗誦臺詞、唱歌劇、Plié。突然Mathilde Monnier和La Ribot攀跳上黑幕,掛在黑幕上繼續說:a woman支配資訊、政治女人、革命女人、失譯、在叢林迷路……a woman玩、打網球、不做愛……a woman沒有護照、尋求認同、思考、沒有鑽石、非常有錢、是將軍、愛喝酒、總是喝酒……a woman驚嘆、乞求、火女人、海嘯女人、冰山女人……a woman是鬼、哀傷、相信著什麼……a woman in the dark。燈暗,舞作結束。Mathilde Monnier和La Ribot的雙重文體雙聲道令觀眾應接不暇,他們不是明確的,但並不表示他們是模糊不清的。Mathilde Monnier及La Ribot用他們的身體清晰地演譯女人的身體,距首演後十年的重演如何不令他們彼此失望?我想,是因《身為女人》(Gustavia)這齣作品隨著他們身體記憶的累積而更加深刻動人。如何身為女人,如何訴說女人的話語,便是從一個虛構的女人名字「Gustavia」開始,不受限制地開始想像全球女性主義,以藝術的實踐修正它,使全球女性主義成為可能。

註釋
1、著色人種,此文採納林津如副教授對「women of color」的翻譯「著色人種」而不稱有色人種,來強調他們的顏色乃是一種社會建構。
2、「陰性書寫的特性在於不斷延宕與延續,既沒有明確的起點,也無定論的結局,呈現了開放式的敘述,讓女性文本跳脫了傳統男性書寫慣用單一結局的線性思考模式,而且陰性書寫的延遷特性更超乎讀者的刻板預設,所以涵容了各種面向的發展。」莊子秀,女性主義理論與流變,2019,P.406
3、Irigaray,Luce and Burke,Carolyn, Vol. 6, No. 1, Women: Sex and Sexuality, Part 2 (Autumn, 1980), pp. 6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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